搪瓷(2/2)
“带我去你纹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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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这件事,沙历一夜未眠,又去到法医解剖室。不出意料,那个男人应该是早年进城务工,老家早已没什么人,老婆是植物人,只有一个小孩,还经常被他打。
误开枪的警察被停职,警方联系到中枪男人的亲戚,没人愿意来办理后事。
沙历从档案上认识男人的名字:石五军。家中排行老五。
法医常酩见到沙历诧异:“Howoldareu?”
“我也不想老来这。”沙历消沉地问,“可以透露他的死因吗?”
“弟弟,你也别太内疚,如果没中枪,他也活不了太久。死者大脑微缩严重,大脑中发现几个乒乓球大小的茶色癌症病灶,重量低于1200克,正常人类是1400克左右。脑癌细胞其实是肺癌转移,播种到了四期,最多还有几个月吧。这一枪,也算是提前结束了他的痛苦。”
“在准备好的情况下死亡和未知的情况下死亡,能说哪种更幸运?不论怎么说,都是因为我。”沙历自责。
“这种枪伤,人不会有很大痛感,他失血过多休克致死,也是一瞬间,从医学角度不会有很痛苦。但从人道主义方面来讲,没有跟家人好好告别,确实是一种遗憾。”常酩虽然没正形,但在自己专业方面从不含糊。
“他女儿知道了吗?”
“来过一趟,照理说我们是不能直接见死者家属的。那小女孩还挺聪明,不知道怎么找了过来。”
沙历蓦然擡头。
“要我说现在小孩子心理承受力还是挺强的,不吵不闹,在走廊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之后怎么办?”
“如果联系不到监护人,可能会去一些儿童福利机构吧。”
沙历又陷入沉默,常酩有事儿去忙,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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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历刚回到家,门口站着西装笔挺的章书亦。
章书亦提着包装精致的礼盒,斯斯文文说:“希望你不会怪我善做主张不告而来,上次见面仓促,给你发消息也没有再回复,就想来看看你。”
“你太客气了。”沙历嘴上这么说,对他找上门不是很乐意。
在门口寒暄几句,章书亦并没有把东西送到就走的觉悟,不请人进门就显得很失礼,华升家没有多余的拖鞋,正想说不用换鞋,章书亦却先他一步脱掉了鞋,穿上了沙历的拖鞋。
明显旁边的那双拖鞋更大一些,章书亦却选了他那双。他没得穿,只好穿华升的。华升有轻微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他和他的物品,包括沙历在内。
想着待会儿把鞋复原,华升这个狗鼻子应该不会发现吧,边替章书亦倒了一杯水。
“家里没有好东西招待。你吃晚饭了吗?”
“没关系,我一会儿就走,你也别忙了。”
“那怎么行,一顿饭还是管得起。”
沙历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华升做臊子熬的猪油,用来炒菜特别香。
章书亦也没有继续推诿,坐在沙发等他,环视着装修和家私,不难发现许多并非一人居住的痕迹:阳台挂着的白衬衣,是沙历不会穿的款式。智能音箱,颇有设计感的极简时钟,随意摆放在茶几的男表,都不像是沙历的物品。
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沙历的杯子,是与其他骨瓷套杯不配套的搪瓷杯子,上面有些缺口,印着墙体宣传画,是他爸爸以前爱用的款式,鲜艳夺目的配色,让人想起计划经济的年代。
大学时候,沙历宿舍漱口和饮水杯都是同一个,室友见他不像穷人的模样,干干净净的男孩这么不讲究,沙历却说搪瓷的不怕摔。
章书亦的义肢外框架充满电发出的声响很轻微,来到餐桌,端起了沙历的杯子喝水。
沙历在厨房里忙活,笨手笨脚将锅碗瓢盆弄得七零八落,章书亦笑了,难怪他喜欢不易碎的杯子。
他拿出礼盒中的朗姆酒,怕沙历不喝,不如亲自开了。
朗姆酒配了两只江户切子的星芒水晶玻璃杯,倒上糖色液体,流光溢彩,将桌面都衬托得熠熠生辉。
沙历努力了半小时,只做了一盘没有土豆的大盘鸡。没办法,只好把新买的烧鸭拿出来微波炉叮一叮,又煮了一盘毛豆凉拌。色香味,只有“色”。
菜上桌,章书亦很给面子认真品尝,并一一点评,夸得认真,批评也给他说得很好听。沙历受用,毕竟从来没人夸过他的厨艺。
三杯黄汤下肚,沙历已经醉的不轻,他酒量历来不好,不像西北人的豪迈,喝多了还上脸,红透如冬月腊梅。
“你还记得当时话剧社团缺人,拉你来顶替,男扮女装演奥菲利亚吗?”章书亦将回忆拉远。
“我并不想参加啊,谁让可以抵两个学分。”沙历鼻尖都红了,他哪懂莎士比亚啊。
章书亦干脆笑他:“不过你扮相很好看,现在应该都留在学生风采展示墙。”
沙历有阵子真的很拮据,没办法交上学费,几千的住宿费也成问题,语言不通,在当时还是挺被边缘化。不知道哪个培训机构找到他,说有人找陪读,问他愿不愿意,他当然愿意,本以为顶多教高中生,没想到去到半岛山上的豪宅,雇佣者是他同学!
沙历不太记得清自己的反应,好像因为尴尬还打翻了章书亦的水杯,章书亦让他不要在意,让佣人打扫了,带他去后院的私人泳池解暑。
一来二往,熟悉之后顺理成章抛出橄榄枝,邀请沙历暑假就在他家住,不要来回跑,浪费的时间还不如给他补补课。
沙历不受人恩惠,答应下来,并把自己应得的补课费减去住宿的费用。章书亦不勉强,但总是带他出去玩,见各路朋友,有时候蒲到深夜回家,还跑到一楼客房敲他的门,他被烦了几次,捂着耳朵睡,并暗暗下决心明天就搬走。
那时候大家都浑,也不知退步。
某次沙历发现章书亦其实早就懂了,却还是拐弯抹角让他多讲几遍,觉得不被尊重,之后就找借口硬是搬回了宿舍。
章书亦当时站在山上看他拖着箱子走,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说早晚有一天你会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