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2/2)
车都开出一百公里,华升又折返回来,沙历在羊圈里抱着膝盖坐了不知多久,见到他起身发狠地扑上去,两人在干草堆中扭打在一块。
华升没有还手,沙历边哭边求他不要走,华升替他擦眼泪,说对不起。
沙历说:“天都黑了,可不可以明天走。”
华升当时怎么说来着,“阳光越是强烈的地方,阴影越是深邃。这里什么都很好,但必须走了。沙历…”
他当时叫着沙历的名字,沙历却觉得后面还有话,他不想听什么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十多岁的生命里面容不得离别。
“我们还会见面吗?”沙历跑开十多米,又跑回来问。
“我想不会了。”华升一点希望没给他。
所以来到朗城,沙历是真的没有想过还能再碰到华升,也没有想过无疾而终的那点心动能不能算作喜欢。
华升说他在会上力排众议,副局并不支持他的行动。
沙历又是怎么从沙发上起来,怎么僵硬地扮大大咧咧,他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出格的举动。
算下来,华升已经一天一夜没回他只言片语,他心里七上八下,在餐桌上又发蠢的问:“好不好吃?”
他不愿意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愿意两人再形同陌路,他哪怕演也要把兄友弟恭演到底。
“嗯。”华升终于肯开口,“汤咸了。”
吃完饭,沙历照常洗碗,知道华升就站在冰箱旁。后脑勺的感知雷达让他确定华升在看他。冰箱已经开了好几分钟,华升还没有决定拿什么吗?
晚上睡觉华升没有关门的习惯,他通常会过去聊会儿,今晚他没有去找华升。
第二天他又故意迟到,等华升出门再起床,完美避开碰面。
一晚上浅睡眠,白天上班靠着阿华田鸳鸯奶茶才勉强撑起眼皮。
邱添拿出她查到的资料,已经去世的刘先生和男模特的来往时间地点表格。两人研究没一会儿,沙历眼底的疲惫,旁观者都瞧出来。
“研究出啥没?”大富开玩笑,“你两都不是研究生就算了,咋还研究死呢?”
大富拿出手机让他们两加单,请喝咖啡。
“我不用了,谢谢。”沙历搓了一把脸。
“你昨天做饭给你哥吃吗?他说怎么样?”邱添问。
“汤不好。”
“这人还挑嘴。”
“应该的,他做饭很好吃。”
“还护上了。”邱添咂嘴,“肖肖,他到底是房东还是亲戚啊?没有血缘关系的吧?看起来官威有点大。”
“天天,你有男朋友吗?”沙历突然想到就问了,问出口发现并不合适。
“有、有吧……怎么了?追的我人从门口都排队到法国了。”邱添慢吞吞说。
“没事。”
“哎哟喂!有情况!”旁边的同事起哄。
“别瞎说,我跟肖肖的友谊比金坚。”邱添其实也没有那么肯定,沙历会喜欢自己么,她不是没想过,如果被这样的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正当她思忖这种可能性有多渺茫时,沙历又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有什么表现?”
邱添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什么你没喜欢过人么?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吗?!
“嗯,我想想。”邱添认真总结,“就是会想要见到他,想要为他付出,想要他感动、快乐,想要他只属于你一个人,旁边出现的人都滚蛋,还想要昭告天下吧~”
“两个男人之间,也会产生这种情感吗?”
“会啊。”邱添肯定道。
“会喜欢到愿意抛妻弃子,枉顾公序良俗?”
“你是说刘先生的案子啊。”邱添小鹿乱撞的心落回原位,并不是很想理他了,“可能吧,爱情都差球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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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沙历坐着公交车回家路上,前方多量车追尾,造成严重的交通堵塞,司机用广播通知大家耐心等候,不要下车。
沙历望着车外红成一片的后车灯,远处林立的高楼挂着五光十色的霓虹广告牌,所有人都是城市海洋里的鱼,被熙熙攘攘的光源引诱,一窝蜂地上钩。
位于城市中心地段的大楼寸土寸金,衬托得名,最显眼的裸眼3D大屏,播放着春景集团的广告。
公交车上有人在打电话,估计是老婆在抱怨,男人很不耐烦说:“你先转我六千,我工资明天到账就转回给你。”然后压抑情绪听了一会儿,冲动道:“你别什么都听你妈说,她有能耐找个春景一品的金龟婿啊。别跟我来这套!”
男人气冲冲挂掉电话,周围的人低头玩手机,耳朵竖着听别人家的一地鸡毛,沙历再次觉得这个楼盘耳熟。
有人坐过站下车,撞掉了他的包,笔记本摊开在地上,沙历捡起来。
他肩膀陡然挺直,毛女士反复强调的家书:村头的柿子树,今年吃不到了,以后把我埋那,平平安安。
如果只看藏头,村今以平?春景一品?
沙历想着自己真是魔怔了,一个农村妇女,会用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
可沙历无法脑子也跟拧上发条,不自觉地往下想。毛女士的行为举止非常不符合逻辑,邱添调查到的跟刘先生有一腿的男模,好像就住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小区。
能买得起这个地段的房子,首付都要好几千万。沙历见着天桥上还有环卫工用高压水枪在冲刷楼梯缝隙。有人拿着最少的工资干最苦的活儿,有人靠着一张好皮囊就可以跻身上流。
这世界本来就是这么充满巧合和讽刺,沙历何尝不是学费都要靠百家借,没有马骜,他或许就在老家早早结婚,过完平淡的一生。
公交车上两个女孩不停往他这里看,捂着嘴用胳膊戳着对方,意思好像是“他看过来了”,又叽叽喳喳暗喜着把头偏开。
沙历知道女孩在笑什么。长相出挑的人从来不存在美而不自知,顶多是一开始被人夸的时候不好意思,习惯后并没有多大感觉。但好看是不顶用的,皮囊的意义在他生长的那片贫瘠的土地上被消解掉,他很早就明白,所以学习十分刻苦,想出人头地。
沙历没啥叛逆期,从小听话,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顺利考上了名牌大学,读的是计算机,在他们老家,他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别人也忽视了他起早贪黑,一边帮家里看小卖部,一边还要利用暑假帮工赚学费的艰辛。上了大学有了奖学金处境好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生活费增加,饮食跟上均衡了,他个头也是在这时候又窜了窜。据他同学的话说,一年365天,300天都能在图书馆见到他,沙历从来不相信眼泪,他相信汗水。
车辆缓缓前行,沙历在最近的站台下了车,往高档住宅春景一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