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2/2)
许年年怀抱紧张不安的心慢慢跪坐下,白发男子顺势扭头凑近,饶有兴致地八卦:“吾的孩子,你刚刚,为什么把那个男的推下去?他跟你道歉了啊。”
不着痕迹皱了下眉,许年年无辜眨眨眼,很是不解地回:“哪有为什么,他之前推了我,我把他推下去,相互抵消了不是吗?而且,口头随意说说的道歉有什么用,既然伤害了我,他得跟我经历一样的事情,才算道歉。”
抿了抿唇,又道:“是,曾经有个人教我的。”
白发男子微怔后笑了,“好像也有道理,你想好要向吾许什么愿望了吗?”
“回人间,复活!就是电视剧里那种,什么扒拉着土出来啊,或者说扭曲了时间,让我直接复活,所有人都修改了记忆,不知道我曾经死过,或者说……”
一聊到这个许年年瞬间起劲儿,担惊受怕了好几个月的疲惫终于散去一些,她眼里神采奕奕,嘴角扬起的笑不再显得苦涩,用初升光辉明亮的朝霞来比喻都不为过。
白发男子,不,轮回界主含笑看着她眉飞色舞地提供各种思路,等说累了,方才开口,“吾的孩子,要看吾缝娃娃吗?”
虽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扯到这个上面的,不过深知求人办事不可心浮气躁的许年年点了点头,没有追着问可不可以。
轮回界主缝的娃娃看久了竟觉有七八分像自己,许年年觉得自己有点自恋了。
白发作丝线,缝出来只有很淡很浅的痕迹,不仔细看跟浑然天成差不多。
“我厉害吗?”
“嗯,挺厉害的。”
“我也觉得,不过它比不上你,还有就是复活是不可能的。”
“……”
“但我可以让你重新回到人间,哎,先别急着高兴……”擡起两根手指点住身躯前倾,又要重新咧嘴笑的许年年额头,轮回界主认真道:
“你只能以灵魂体的方式出现,在世之人看不见你听不见你,你只能围观,不能参与。灵魂体脆弱无比,有日光时,你需要附着到东西上躲避。在世一日灵魂能量会消散一点,你最终还是要回来的,还要掐准时间在彻底魂飞魄散前回来。”
末,顿了顿补充:“但你回来得喊我一声爹,如此,你还愿意吗?”
“愿意!”
许年年掷地有声毫不犹豫地回答,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喜欢让喊爹,不过她不要脸,喊一下也无所谓。
轮回界主错愕看着她,突然猛地一把抓住她双手,声音轻抖,“没想到啊!你居然答应的这么快!”
“我等你回来,去吧,走那边。”
萤火虫汇聚成一条长长的线为归者引路,并排种植的紫藤树中间别说路,缝隙都没有,许年年回头,轮回界主却表示路没错。
“对了,睡太久,忘记例行询问,还没问你,你为什么想回到人间?”
除非真的无所牵挂,否则谁愿意离开人间,与重要的人分隔两界,不得相见呢。
这个问题许年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纤细身躯立在那儿许久,最后只低低地说:“我有个问题没得到答案,我想知道是谁害死了我,我想……再去看看,看看……”
“总之,谢谢您,谢谢。”
擡腿一瞬,身旁两侧盛放紫藤树自动歪斜挪开来,木牌轻摇曳,一簇簇花瓣遮天蔽日,偶尔划过她侧脸,萤火虫在其中为她点亮脚下的路,许年年快速向前跑去,没有回头。
不曾知晓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轮回界主,眉宇流出一丝悲悯。
稍稍擡手,刚缝制好的娃娃化作一道微光冲进许年年的体内。
-
种满紫藤树的道路好长好长,许年年却一点都不觉得累,穿过重重叠叠的花海,到达目的地,砸进一片柔软的黄昏里。
前方是墓园,橘黄色的落日余晖轻撒,云层是宛如童话世界里才会有的形状。
轮回界没有太阳,所以她可以清楚的确定自己回到了人间。
自己看见自己的墓是种什么体验呢?
“我天,这照片也太丑了,谁选的啊!为什么不选其他的,感觉无论是哪张,角度构图还是脸蛋的漂亮程度,都比这张好嘛!”
对于自己呲个大牙,单手比耶,充满傻气的墓碑照,许年年蹲下,吐槽不断。
直到她听见有人唤:“年年。”
瞬间僵硬,站立起身,慢慢回头,水雾逐渐笼罩视野,一张熟悉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我……我回……”
胡乱擦眼泪,刚要解释,忽然抿住嘴,千言万语重新落回肚子里。
许年年在男人眼前挥了挥手,沉默了一阵,最终还是缓慢勾起嘴角,语调轻快的说:
“好久不见呀周沉,我的,周同学。”
即便对方其实看不见,听不见,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
周沉模样比记忆中成熟许多,不再消瘦的厉害,应该是有好好吃饭。白衬衫穿在他身上特别好看。眼底染上些许沉重的陌生情绪,冷峻得很,许年年恍惚间竟有些不认识。
也是,距离和他表白那个下午,已经过了足有七年。
布满阴郁冷漠的脸只有在抚摸遗照时,才会淡淡泛着柔和,双手捧着的,是许年年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很精致,六寸大小,薄薄的奶油上只用好看且完整的草莓做点缀,正中央一根彩烛,点燃后火苗轻飘飘。
许年年试图去摸挂在墓碑上的生日帽不成,下一秒浑身剧痛,擡头一看,云朵不知何时飘走了,日光照耀下来。
来自死亡世界的灵魂不受人间太阳欢迎,一旦被多照,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第一次尝试附着到东西上,许年年头顶火苗充满好奇。
居然不会烧她头发。
身处不可移动的物体里,视野也变得很独特,现在只要稍稍擡头,撞进周沉的眼睛里这件事会变得轻而易举。
“年年,你曾经说过人死后,会化作一阵风的,对吗?”
“这些年,怎么都不回来看看……”
哑声低语自问,周沉视线从墓碑照片上慢慢挪动,最后竟落在彩烛上。
怀江夏季多雨多风,曾经隔三差五报道要来一场台风都不是稀奇事。
怀江夏季近七年来很少有风,更少雨,保护生态环境绿色出行减少不必要的热量排放等标语,贴得到处都是,牛皮癣似的。
人人都道是环境保护力度不够,唯有周沉知道,一切都是从那年夏天开始的,许年年被人从背后捅二十三刀的那年夏天。
所以——
“年年,你不回来,是在怪我吗?”
蛋糕朝前面虚空递了递,空洞的眼睛里翻腾些许厚重灰烬,似是话里有话,“算了,你不回来,也好,也好……”
“生日快乐。”
“许个愿吧,一定会实现。”
怀江天气预报报道,今日最高温度三十八摄氏度,黄色高温预警,建议各位市民减少非必要的外出行动,太阳预计在六点三十二分降落,无风,全市洒水车降热行动中。
空气闷到似是要黏稠在一起,蝉鸣震天响,今日确实极热且无风。
蛋糕侧面有颗超大草莓没嵌好,高温融化奶油,松动了身子啪嗒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远了,等着人去捡。
身体在这一刻僵住,周沉维持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连胸膛的呼吸起伏都逐渐消失,不敢眨眼,彩烛火苗倒映在他瞳孔里,莫名左右摇曳了好几下。
随后就像是有谁站在他前头,凑近看了看,然后轻轻提起一口气。
“呼——”
一缕轻烟升腾,蜡烛,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