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强(2/2)
“你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从你看过第一部电影起。”李行舟说。
“我开始沉迷看电影。碟片老板是个懂行的,他推荐我的电影都很有品味,当然他是为了赚我钱。我几乎所有积蓄都会用到碟社,开一个单独的小房间,窝一部电影的时间,可以暂时忘掉外面如履薄冰的的一切。大伙还以为我谈女朋友了,老大甚至怀疑我勾搭嫂子。有一天突然闯进我开的房,想看我和谁在里面干什么。电影正放到精彩桥段,被打断的感觉,非常不爽。”
“其实我原本可以点头哈腰应付过去,但我那天的不爽达到了顶点。或许是看过太多电影后我的眼界也在改变,打心里鄙夷起这群流氓。于是跟他们干了一架,闹掰了,被揍得很惨,连夜逃出了他们的势力范围。”
“唉......”李行舟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有点无奈,不,很多无奈:“那时候你才多大?就敢跟□□干。”
“就是因为没多大,才心比天高,天皇老子都敢干。”
盛惊浪正面回忆了一下,又答道:“十三四吧,我记得是上初中的年纪,因为我的人生从那里开始有了转折点,马上要恢复读书,重新开始上学了。”
李行舟眼睛一亮,像是隔着时光在为另一个盛惊浪出现转机而欣慰。
“逃出那里后,我徘徊到火车站,那个年代逃票的人很多,我几乎是被挤进去的,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我怕被查,就混迹在一队席地而坐的农民工后面,假装是他们的一员,他们下车我也下了。那是一个大城市,农民工们是去一所福利院里搞建筑的,我便想办法留在福利院做临时工,先混口饭再决定去路。结果无意间闯进福利院的私办课堂,课堂是针对小朋友的,教学程度仅仅是小学文化范围。巧了,我在兔子崖小学没读完,正好接上了我恰好能听懂的范围。”
“我开始频繁去蹭课听,从一开始的站在教室后门外,到被老师叫进去里面坐着听。虽然我识字不多,但已经看过太多国内外优秀电影,逐渐看出门道与人生。我开始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如果不自救,那就不会有未来了。我害怕一辈子都当个没文化的流浪汉,只能做一些底层的苦力工作,籍籍无名,没有意义的过完这一生......所以我开始背词典,迫使自己更快认识更多字后,到市内免费的图书馆蹭书。除此之外我很感谢那所福利院院长,他将他女儿用剩下的初中习题册送给了我,一年后,我自学考上了高中。”
“你好棒。”李行舟由心赞叹。
“我在无数弯路中挤回了赛道,走回了如果不离开兔子崖就本该踏上的道路,终于在十五岁时和同龄人站到了同一个起点。”
所以逃避的代价是什么?
大概“出逃兔子崖”这件事是盛惊浪人生中唯一一次逃避责任,他付出了巨大代价。所以至此以后无论出什么事他都再没有过逃避的想法,他会自己扛下去,不退缩,不喊累,永远在自救,不会把希望寄托给任何人。
高中,对很多人来说只是青春的过渡,是大学的跳板,是成年之前最后的身不由己。
可对盛惊浪来说,这里却是得之不易的乐园。
他喜欢无止境的学习,喜欢堆成山的试卷,喜欢便宜的食堂和免费的宿舍。他只需要打一份工,就能满足生活所需和学费,比起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这里让他无比心安。
他的目标很明确,他要考一所有电影系的好大学,他要跨越阶层成为大导演,他要先拍一些商业片赚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再拍一些文艺片来稳固自己的口碑与价值。他不要籍籍无名,他要名利双收!
他对于电影的认知,从一开始就跟那些学院派编导班考上来的人不一样,他们讲意识审美,讲名导大家。但盛惊浪记忆最深的,还是当年那所碟社,哪张碟叫好又叫座,哪张碟被丢进角落吃灰,哪张碟可以让老板加餐改伙食。
无论怎样,三年后他考上来了,靠他自己。
进入大学的第一节课,两鬓花白的教授推着鼻梁上的啤酒瓶底,敲响醒木般的板擦。
那道脆响至今还在盛惊浪脑海中回荡。
那是一道赦令,赦免他出身苦寒,准许他接近新世界——电影的世界,梦想的世界,改头换面的世界。
“那么同学们,电影究竟是艺术还是商品?”
“喂,刚才课上你那看不起人的眼神什么意思,我的回答碍着你了?还是说你有更高明的见解?”那个桀骜少年堵住了盛惊浪的去路。
“你叫盛惊浪是吧,我记住你了。”
“我,骆荒,你最好也记住我。”
哦,大名鼎鼎的骆氏集团大少爷。
大学真有意思,那么接下来四年,请多指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