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上(2/2)
“依萍,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吗?”不知怎的,我感觉到了他这声长长的叹息里所流露出来的淡淡的失落。
“你——”我一怔,可还没等我接话,就被前面的情景给转移了注意力。
一个学生模样的男青年跃上台,一把夺过一个女学生手中的喇叭。
“同胞们,请听我说!请听我说!”很显然,他正竭力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情绪。
刚刚发表了一通演讲的男学生上前一步,双手往下一压,场面立即安静了下来。
“这位同学,别激动,有话慢慢说!”很显然,他是这次集会的领导人物,看他镇定自如的样子,就知道他并没有因为半路突然冒出个程咬金而乱了方寸。
“你恨日本人吗?”
“恨!”青年咬牙从嘴里挤出这个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望着这个面色沉痛的年轻人。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从这一个“恨”字里,体会到了他从内心深处透露出来的千言万语,那种挖人心肠的痛,。
“大家还记得‘九.一八吗”他的开场白,一下子就把大家的思绪带回到了几年前那个让无数国人痛心疾首的往事中。
“我来自哈尔滨,‘九.一八之前,我们一家四代人,上自祖父母、下至刚满周岁的侄女,一家三十二口人,一起生活在一幢祖先传下来的老宅里,过着虽不算富裕,却和美幸福的生活。大伯、二伯和父亲,正准备给祖父筹备过八十大寿,要好好地热闹一番。
“可是,在离那个大喜的日子还有三天的时候,日本人打过来了。由于东北军的不抵抗,哈尔滨几乎就算得上是一个不设防的城市。最先撤走的,竟然是军队,拱手将哈尔滨让给了日本人,日本人可以说是不废一枪一弹,就将哈尔滨居为已有。我那还差三天就要过八十大寿的祖父,我那和蔼慈祥的老祖母,在安排我们分散逃亡后,为了不拖累我们,留下了‘宁死不做亡国奴’的训言,竟然、竟然……”
年轻人的声音哽咽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诺大的高台上下,也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无语了。
年迈的祖父母,为了不拖累儿孙,留下了“宁死不做亡国奴”的家训,等待两个老人的将会是什么,结果不言而喻。
这样的老人,可亲、可敬、可佩。
年轻人好不容易克制住了内心的悲伤,继续说了下去。
“祖父、祖母在日本人冲进我家的时候,点着了洒满整个院子的油,与五个日本兵同归与尽了。”年轻人说着,双膝跪地,掩面失声痛哭。
“家没了,大伯含着眼泪,带着我们老的老、小的小逃往关内。在逃亡途中,我们一家二、三十口人,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等我们一路颠簸流离,好不容易逃到北平时,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了。”
真惨!这就是战乱中,平民百姓最普通的遭遇。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来自于太平盛世的我,何曾有过这种体会。
除了他的痛哭声,还有压抑着的轻轻的啜泣声,没有任何人说话。
“我的家,在东北的松花江上……”不知道是谁,轻轻地哼起了这首《松花江上》,紧接着,一个声音、两个声音、三个声音,所有人的声音汇集成一股声音,发出了共同的呼喊。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了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不由自主地,我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