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2)
她与从前,逐渐泾渭分明。
2015年一月,因为过于忙碌,漆夏又生病了,那段时间她每天去医院打点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在医院碰上了沈橘。
沈橘重感冒,也是来医院挂水的,在一间病房见到彼此时,两人都愣了许久。
最终还是沈橘打破沉默,“漆夏,好巧啊,你也生病了?”
缘分真是奇妙。
漆夏坐在她身边,笑了笑,“对,太巧了。”
话题聊开,也就不尴尬了。
沈橘如愿考上了中戏,最近还接到一个网剧女三的角色,两人加了微信,漆夏问网剧叫什么名字,说播出的时候一定捧场。
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陈西繁身上。
漆夏眼睛一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和谁聊起这个人了。
每次想到他,漆夏便会在课本第一页写一遍cxf。不知不觉,她所有课本的第一页,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cxf”三个字母。
她安慰自己,至少,至少他们认真地说过再见。
这已是很好的结局了。
只是想到那个“在京平大学面基”的约定,她难免耿耿于怀。
国庆节那天,漆夏窝在宿舍看了一部电影《春光乍泄》,里面有句台词刻骨铭心:我终于来到了伊瓜苏大瀑布,我觉得好难过。因为我始终觉得,站在瀑布
想到这些,漆夏眼圈一热,问:“你还喜欢他吗?”
沈橘脸上云淡风轻,“早就不喜欢了,回到老家读高三的第四个月,我就交男朋友了,我男朋友也在中戏,和我还是老乡。”
“虽然我不喜欢他了,但不可否认的是,陈西繁依旧是我见过的,最耀眼最值得的男生。”
漆夏点头。
她在大学遇到了很多男生,但再没有谁,能让她有那种惊艳绝绝之感。
紧接着,沈橘将矛头指向她,“你呢?你还喜欢他吗?”
漆夏眼睛睁圆了,下意识想否认,可又觉得,好像没否认的必要。
她选择沉默。
沈橘笑说:“别否认,我知道你也喜欢他,高二的时候,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有那么明显吗?”
沈橘点头:“对啊,眼睛藏不住秘密的。”
漆夏脸腾地烧起来,觉得高二那年,自己像在表演掩耳盗铃。
沈橘:“毕业的时候,你有没有告白?”
漆夏摇头:“没有。”
“啊,暗恋吗?”沈橘啧啧摇头,“暗恋最苦了,你怎么会选择暗恋啊。我要是你,毕业的时候一定去告白,管他答不答应,反正都毕业了。”
漆夏怯怯道:“我不敢。”
沈橘说:“有什么不敢的,我告诉你,搞什么都不能搞暗恋。你想想,如果他答应,你是不是赚了?如果不答应,你也不会再纠结。其实,暗恋最怕的就是没结果。”
沈橘的点滴先打完,她还要去学校上课。
临走前,沈橘给漆夏买了一杯热奶茶,说:“高二那年就想请你喝了,别客气。”
“好,谢谢。”
沈橘又说:“你听过一句话吗?生有时限,死无穷期。”
“听过,小仲马的墓志铭。”
沈橘拍拍她的脑袋,“对啊,反正么,一辈子这么短,想做什么就去做,失败了顶多被笑话两句,总比不尝试好。”
漆夏沉默良久,“我知道了。”
“加油!美女。”
之后的日子依旧平静,漆夏身体恢复以后,又开始忙期末考。大一上学期结束,寒假她回了一趟乙洲岛。
漆夏考上国内名校,家里人都很开心,大伯父大伯母张罗着,给她补办了升学宴。之后,漆夏带着漆圆,去墓地给爸爸上香。
寒假也就四十多天,漆夏本打算早点回京市做家教,但是唐荞约她去长宜玩。长宜距离乙洲岛不远,就在隔壁市,漆夏答应下来。
决定以后,漆夏和唐荞买了当天的火车票出发,长宜是旅游城市,国内出名的佛教圣地。
下了火车找到酒店,唐荞说:“夏夏,我们明天去普陀寺拜佛吧。”
“你什么时候也信那个了?”
唐荞撇撇嘴,“你们这些学霸根本不理解我的难处,我上的学校是大专,以后前途渺茫啊,不趁着现在多拜拜,难道毕业再拜吗?”
“好了,我陪你去。”漆夏也有别的打算,“对了,你家里是不是有亲戚在普陀寺工作?”
唐荞吸着一杯珍珠奶茶,说:“对啊,我二叔是普陀寺景区管理人员,怎么,你想逃票吗?我告诉你,不行的!”
漆夏捏捏她的脸,“你想哪里去了,我有个同学,之前来普陀寺游玩丢了一样东西,能不能让你二叔帮忙找一找?”
“很重要的东西吗?”
漆夏点头,“嗯,很重要。”
“行吧,明天去了寺庙找到我二叔,问问他再说。”
第二天一早,漆夏和唐荞买了最早的门票。他们在景区逛了一圈,拜完佛许了心愿,唐荞带漆夏去找她二叔。
唐荞的二叔唐浩在景区管理中心工作,道明来意后,唐浩挠挠头,“奇了怪了,怎么找东西的人这么多,去年六月也有个年轻帅哥来我们景区找东西。”
漆夏摸摸鼻尖:“他们都找了哪些地方啊?”
“那年轻帅哥带着五六个人,说是要找一块怀表,把寺庙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就是没看到啊。那东西可贵了,我看过照片,上面好像还镶着蓝宝石,你说这么贵的东西,丢了能找回来才怪。”
漆夏不好意思说自己也是想找那块表,去年暑假她就想来,但是那会她忙着打工赚生活费,没时间回F省。
漆夏打听说:“他之后还来找过吗?有没有找到?”
唐浩:“没有。”
“有没有哪里遗漏的地方?”
唐浩表示为难,但看在侄女的面子上还是想了想,说:“按理说不可能有遗漏,不过么,他们来的时候是雨季,许愿池的水很深很浑浊,当时几个人下去找了一圈没找到就放弃了。现在旱季,许愿池水浅且清,能见度高很多。”
唐荞打岔:“为什么不把水抽干了找?”
“佛门圣地,你以为许愿池的水能随便抽吗?呆瓜!”唐浩一巴掌拍在唐荞脑袋上,看向漆夏:“你到底想找什么?”
漆夏心虚,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算了,不麻烦叔叔,我随便看看吧。”
唐浩以为她不找了,“行,那你们玩去吧。”
离开景区管理中心,漆夏决定去碰碰运气。
这会寺庙快关门了,没什么游客,漆夏脱了鞋把运动裤卷到大腿,扑腾一下跳进许愿池。
许愿池池底都是淤泥,铺满大大小小的硬币和石头。即便旱季,水深还是到她的腰部,凉意刺骨,漆夏打了个哆嗦,弯腰埋头寻找。
唐荞急得不行,也要下来帮忙。
漆夏说:“别,你去看着,有人来了叫我。”
两人小时候干坏事经常这么分配工作,唐荞熟练地跑到门口望风去了。
许愿池天然形成,池底有很多条岩石缝隙,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漆夏按逆时针方向,一条缝隙一条缝隙深挖,终于,在水里泡了一个多小时,她从缝隙里挖出一块银色的东西。
冲洗干净,怀表重见天日。
怀表中央有块蓝色的宝石,漆夏原本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陈西繁丢的那块,但是打开后,怀表盖子上,有一张照片。
是陈西繁和林阿姨的合照。
怀表防水功能非常不错,打开后照片完好无损,时间也是准确的。
漆夏心跳快了起来,紧紧握着怀表,那颗心快要承担不住满满的喜悦。
回酒店的路上,唐荞问:“这表是谁的?他和你什么关系啊,能让你费劲巴拉地帮忙。”
漆夏语塞,“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好啊,夏夏,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了吗?你有别的狗了吗?从实招来!”
漆夏被唐荞勒着脖子,只好说一半藏一半,承认对方是自己喜欢的男生,至于具体信息她就没透露了。
*
大一下学期,新闻传播学院七月份有个海外学习项目,全院一共十二个名额,可以免费到世界名校参观学习两周。
参观的学校有两所,剑桥大学和斯坦福大学。
名额有限机会难得,竞争异常激烈,初试就报名了一千多人。经过四轮角逐,漆夏好不容易拿下一个名额,她犹豫很久,最终选了剑桥大学。
那天沈橘的话,多多少少给了漆夏一些触动,人生苦短,她想勇敢一点,当面把怀表还给陈西繁。如果那天勇气还没用光的话,或许,她会向他坦白,自己就七号同学。
漆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是,她头一次,萌生出了试一试的想法。
为此,漆夏提笔,写了一封信。漆夏坐在桌前,提笔后,她便没有停下过。
高三五班的陈西繁同学:
你好,我是与你同班一年多的漆夏。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可能会惊讶,会疑惑,无论何种心情,都请你耐心地读完它,因为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你。
……
从2011年暑期夏令营初见,到2013年白塔巷再遇,再到附中同班……漆夏发现,认识他以来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件小事,记忆都是那么深刻清晰。
写完后,漆夏把信装进了一个信封。如果顺利在剑桥碰面,她不敢当面坦白的话,送信也是一种方式。
可是,人生充满了变数,事与愿违才是常态。
三月初的一天,漆夏回到寝室,就看见室友婉婉趴在桌上哭。
她问怎么了,另一个室友小秋告诉她,“婉婉和她的男神奔现失败了。”
婉婉高中时候喜欢一个同校的男生,她用q/q小号添加对方,两人聊了三年多决定线下见面,见面当天,男生没聊几句就走了,并且删除了婉婉好友。
婉婉哭得双眼通红,哽咽道:“用小号添加喜欢男生的操作很常见吧?这三年,我帮他补习,教他写作业,即便不喜欢我,当个普通好友都不行吗?至于删我吗?”
“或许因为落差感吧。”小秋说,“网络是网络,现实是现实。不过,这改变不了他是渣男的事实。”
大家不停地安慰她,那晚漆夏失眠了。
网络是网络,现实是现实,那句话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循环。
她本来就不是勇敢的人,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开始动摇。
紧接着过了几天,又发生了一件事,漆夏的手机丢了。
漆夏的手机从高中一直用到现在,所有的聊天记录和各种信息都在里面。电话卡可以补办,但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那段时间,漆夏吃不好睡不好,上课也心不在焉,她在校园网发布了寻物启事,但一直没有回复。
直到三天后,漆夏的室友小秋告诉她,“夏夏,你的手机被我们网球社副社长捡到了,你现在去逸夫楼一层找她拿吧。”
漆夏脚步顿住。
网球社的副社长,正是宋清月。
从宿舍到逸夫楼的途中,漆夏一直心神不宁。她的手机有密码,但密码很简单,只要宋清月解锁她的手机,就什么都知道了。
好不容易到了逸夫楼,宋清月在一层看书,看见她趾高气昂地招招手,漆夏走了过去。
宋清月主动打招呼,“坐吧。”
漆夏说:“不用了,能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吗?”
宋清月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打量着她,“坐下聊聊,聊完就给你。”
那种目光,让漆夏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依言坐下了,宋清月托腮笑,喝一口冰美式,说:“以前在附中我见过你,菲菲的同桌是吧?你长得挺漂亮的,打扮一下可以当校花。”
“谢谢夸奖。”
宋清月话锋一转,“但你用这种方式接近阿繁,挺蠢,也挺坏的。”
漆夏愣在原地,只觉浑身冰凉。
她瞬间明白了,脸上带着愠怒:“你看我手机了?”
“密码是0109,我一试就解锁了。再说了,我不解锁怎么知道手机是你的。”宋清月说:“初二那年,阿繁收到一架飞机模型,因为模型稀有,所以阿繁以当天的日期命名了它,这就是xf0109的由来。”
“我确实看了你的手机,七号同学的所有聊天记录我都看了。你并不是第一个用q/q小号接近阿繁的女生,你不知道吧,高一的时候,有个女生用小号加阿繁,套路和你一模一样,后来,他把那个女生拉黑了。”
漆夏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嘴巴笨拙,本来就不擅长与人争执。更何况骤然得知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慌张和愤怒不断冲击大脑,让她根本无法思考。
好一会,漆夏才说:“我没有主动加他。”
“有什么区别,本质都是欺骗!”宋清月看着她,“你本可以告诉他你是谁,但你没有,阿繁最讨厌别人骗他了。”
一下被戳中软肋,漆夏久久无言。
宋清月:“我听小秋说,你准备去剑桥参观学习?是想和他面基吗?还是告白?”
“我劝你不要,阿繁有女朋友了,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漆夏两眼一黑,脑袋一片空白。
宋清月翻出自己和宋清卓的聊天记录给她看,“我弟弟告诉我的,有图有真相。我弟也在伦敦,他和阿繁的关系,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吧。”
照片上,陈西繁和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人坐在长椅上聊天,他神情放松,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只看一眼,漆夏便移开了目光。
漆夏不想再耗下去,她紧紧攥着手机起身,说:“我不认为你可以随意评判别人,随意评判他人显得你很没有情商,而且还是用偷窥隐私这种很low的方式。”
宋清月被她怼得一愣,漆夏继续说:“偷看我手机这件事,我会保留追究权力,你知道的,学校有法律援助协会,法学院那帮博士生最喜欢找事干。”
说完,漆夏转身走了。
出了逸夫楼,漆夏没有回宿舍,她在塑胶跑道一圈一圈地走,梳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脑子很乱。
陈西繁有女朋友了吗?
要不要去问问?可是,她有什么立场问?
如果知道她就是七号同学,陈西繁会不会觉得被骗了?
或许站在陈西繁的角度,她这种行为根本无法理解,不仅是一种负担,还会带来反感。
……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很确定,用小号伪装自己接近暗恋的人,很不明智。
世上有后悔药吗?
漆夏后悔了,也退缩了。
喜欢他,追逐他的勇气,正在一点点消失殆尽。
她突然觉得好累,不想再继续了。
三月初春,天气转暖,今天也是他喜欢的晴天。
好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漆夏浑身凉透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回去后,躲进被子里睡了一觉。
漆夏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是七号同学的事被宋清月在朋友圈捅了出来。
许幼菲知道了,陈西繁知道了,所有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她的勇气很少,宋清月虽然可恶,但有句话没说错,她和陈西繁,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梦醒了,漆夏握着那块怀表,无声地哭了一场。
之后过了几天,漆夏找褚扬询问了陈西繁的地址,把怀表邮寄给他。寄件地址她填的京平大学附近的一个快递站,手机号写的自己在岚城的号码,那个号码下个月就不再用了。
至于寄件人姓名,漆夏想了想,写上:七号同学。
那块怀表对陈西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七号同学这个身份,带给他的是希望,而不是欺骗和反感。
寄出快递后,漆夏再也没有登陆过q/q小号。
同年七月,漆夏跟随同校师生去了剑桥大学学习参观两周,剑桥很大,很美,她没有遇上陈西繁。
世界那样大,即便身处同一个时区同一个地点,不刻意联系的两个人,也是遇不上的。
从英国回来后,漆夏生活照旧,学习打工,日子平淡忙碌。有一天她打开抽屉,看见了那封未送出去的信。
心中百感交集,漆夏拆开取出信件,在结尾部分,添加了一段话:
“暗恋一个人,那条路是长的,那道门是窄的,而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才发现你的门从来没有对我打开过。
陈西繁同学,终于我决定,在喜欢你这件事上半途而废。
愿你前程似锦,一生顺遂。”
漆夏拿着它,回了一趟附中。
暑假学校没什么人,漆夏买了一只许愿瓶,玻璃透明质地,圆筒形状。她把信塞进许愿瓶,去了湖边那块盐堿地。
她用树枝在土里刨出一个深坑,把许愿瓶埋进了土里。
据说,附中扩建时,人工湖和这片盐堿地就存在了。十多年来,盐堿地荒芜疏落,没有任何一粒种子能在这里生根发芽。
就像她的暗恋,深埋地底,永无天日。
或许有一天,她彻底释怀时,会故地重游把这颗时光胶囊挖出来,或许不会。
但是她永远会记得那个耀眼的男孩,那个对她说“漆夏,你已经很好了”的男孩。
漆夏,你已经很好了。
谢谢遇见,我以后会更好的。
做完这些,漆夏洗干净手,深呼吸一口,她迎着阳光,大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