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悲-陆灿(1/2)
痴人悲-陆灿
廿□□华录-痴人悲-丹桂-陆灿
【痴人悲】
欣欣然落瑶池,寂寂然守清凄,痴痴然望微曦,默默然逝长夜。
天真的、枉自凋零,错信的、死难瞑目,挣扎的、头破血流,参透的、哀词唱彻。
——
“灿,灿爤,明瀞貌。”——《说文解字》
这是陆臯对长女的期望。
陆臯不是陆氏嫡系,却天资聪颖,一路做到三品吏部侍郎,成为陆家几房中颇显赫的一支。
陆灿自小在祖母身边长大,吃斋念佛,心静、仁善。
如果嫁与良人,她会是一位很好的主母,日子平淡而满足。
可也许是平淡的日子过了太久,陆灿对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平淡也并没有心生向往。
彼时未出阁的陆家大姑娘只觉得那挺无趣的。
因此在父亲提出送陆灿入宫选秀时,她想,有点意思。
她十六年波澜不惊的生活终于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就此泛起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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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之事定下,母亲开始教她看账簿、教她如何执掌中馈、如何拿捏妾室……
这一切对于陆灿都是陌生而新奇的,她感到有趣。
可这与她不是个好学生并不矛盾。
陆母叹气,想着宫中总有陆司礼在,一时半刻学不好也不打紧。
于是十六岁的陆灿就这样一纸诏书成了大越的皇后,入主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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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清晨,陆灿正为皇帝穿戴,安长垣就来回禀——云嫔小产了。
陆灿惊得松手掉了傅仪宁的琉璃佩,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这才是她入宫的第二天。
而据安长垣所说,事情是发生在昨日,她的封后大典上。
傅仪宁亦是惊怒,问清了事情始末便去上朝,临走撂下一句:“等朕下朝一起接见她们,朕要当堂问罪!”
陆灿一哆嗦,小心翼翼捡起那琉璃佩放在案头,不住地轻拍着胸口往外走,两腿都打颤。
傅仪宁说下了朝要过来,却没说是否也在两仪殿用早饭。陆灿就得备着,肚子饿了也不能吃。当然,此刻她也顾不上肚子饿了。
她拉着南星的手:“你说,是什么人要害云嫔?”
南星哪里知道?只能摇头。
北月则说:“无论是谁,在您的册封大典上搞动作,都是胆大妄为,是驳您这个皇后的面子。传到外头,指不定有人要说是您克了云嫔的胎。”
陆灿心中一慌,始觉这个皇后之位不好坐。
南星脑子转的快,立刻说:“奴婢去同司礼说,请她嘱咐观星阁不得胡言。”
“快去、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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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宫朝见前,陆灿狠狠吸了两口气,才撑起皇后的架子。
她肃着脸,扮演着与天子相配的角色,看着尹青萍跪倒在自己的脚下,像一条卑微的可怜虫一般祈求生的希望。
陆灿神色未显,心里却唏嘘已极。
那也是高门贵女啊。
尹齐官至三品,就是为了把女儿送进来给人磋磨的吗?
她明明可以嫁与良人一辈子昂着头颅,何苦来哉?
转念一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若没有走上这条路,她此刻自不必心惊胆战强撑皮囊。
傅仪宁没有理会尹青萍的求告,甚至将怒火蔓延向了无辜的明氏。
陆灿皱着眉头望了眼皇帝。
那是个高大的背影,但不足以为依靠。
陆灿想,一国天子,竟能任由怒火烧光自己的理智,实在是……
是什么?她想也不敢想那样的悖逆之词。
这一刻起,傅仪宁在陆灿眼里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而只是一介凡人。
于是她敢于冒天子盛怒开口:“臣妾以为此事尚有疑点。”
她抽丝剥茧,为尹明二人洗脱嫌疑。
可她没能看到傅仪宁眸中隐隐的寒意——
傅仪宁当然不会真认为这事是尹青萍所为,他认定的幕后之人正是陆灿。可他权衡利弊,只能让尹青萍背下这口锅。而陆灿此举在他眼里便成了邀买人心,若他听了陆灿的话,云嫔的孩子就只能不明不白地没了,顶多推个宫人出来交代了。
让皇帝打落牙齿和血吞,傅仪宁怎能不气?
陆灿不知道。她为傅仪宁暂时放过了尹明二人而松一口气,也为她二人对自己的感恩戴德而感到高兴,当然,也为云嫔惋惜。
她下令停了礼乐,坐在空荡荡的两仪殿里想——是谁害了云嫔?
罗美人?可她那直率性子如何有七窍玲珑心?馨才人?那样瘦弱胆小的人也会有害人之心吗?太夫人?她没有动机,更是菩萨心肠。
陆灿想不明白。
她也不需要想明白。
陆司礼给她送来了答案——云嫔香囊中的红花,是她命人掺进去的。
“为什么?!”
陆司礼冷眉相对:“武氏原是潜邸第一宠妾,一旦生下皇长子来日必是你心腹大患。”
陆灿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仁帝有庶长子与嫡出的二皇子,最终兄弟相争两败俱伤。血淋淋的例子摆在那里,陆司礼自然想着防患于未然。
可这不代表陆灿认同她的做法。
“你如何知道那一定是个男孩?你又如何知道他将来会和我的孩子争储?皇上也不是太夫人亲子,不是一样事之如生母?那是一条性命!”
陆司礼看着她,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事情已经做了。皇后莫要再为尹氏求情,只要她伏法,这件事也就落下帷幕了。”
“伏法?伏的什么法?”陆灿难以理解,怎么会有人将取人性命伤天害理之事说的这样天经地义。
陆司礼不搭理她,自顾自说:“尹氏是皇后座下家世最高之人。除掉她,也为您解决一个隐患。”
陆灿明白和她没有道理可讲,于是只是擡起手指指着她:“这样的事,本宫不想看到第二次。如有下次,本宫一定将你扭送到皇帝面前!”
陆司礼有些惊讶于陆灿的放狠话,她也没有不服,终究主仆之分,她的存在就是为了保障陆灿的利益。
于是她应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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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陆灿难以安寝。
一闭上眼,耳边就响起云嫔的哭声与小儿啼声。
那个孩子,是因她而死……
她口中喃喃念着佛经,只求稍赎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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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嫔成了云贵嫔,尹明二人都被贬,她的表姊妹嫁进了恭王府……
这些消息风一般刮过耳旁,均未引起陆灿内心的波澜。
她日日夜夜受到良心的谴责,面色憔悴,只得谎称风寒避见皇帝。
宫女告诉她,丽美人近来很得宠,且性子骄矜。
陆灿知道的,童妍原是那回选秀中最出众的那一个,端看云嫔样貌也知道,皇帝最喜欢娇艳美人。
最让她不舒服的,是童妍昨儿请安迟到今儿又称病不来,颇有些恃宠生骄的意思。
北月也说:“她既体弱到请安都走不动道,怎么还能侍寝呢?”
陆司礼则说,童妍必是下一个云贵嫔。昔日云贵嫔也是个恃宠生骄、不敬温惠皇后的主儿。
她有些明白陆司礼为何容不下云嫔的孩子了。
很巧的是,她正不知如何压制童妍时,秦懿兰来了,带着一枚亲手绣的牡丹香囊。
陆灿想,那就用她制衡童妍吧。
她终究是皇后,傅仪宁还是会给她几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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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美人侍了寝,得了厚赏,但她似乎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做事规矩老老实实,不敢有分毫逾越,陆灿看着很满意。
她想,假以时日,可以提拔秦氏为自己的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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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贵嫔殁了。
得报时陆灿在鸣山,为她素不相识的顺公主主持祭典。
武氏自小产终日颓丧,心神不宁多发癔症,杏药司早报了恐其寿数不长,陆灿也早命人备下了白事。
可乍然听闻,仍是心下一凉。
因为她,折了两条人命。
可笑她还在这里撚着念珠念佛经,她都觉得自己虚伪。
傅仪宁很是沉默了一阵,悲伤足以自眼里溢出来。他遣宫人回去,追封武氏为云顺贵妃,又一并贬了尹明二人。
这一回,陆灿没敢再劝。
兴许是不忍傅仪宁满腔悲情无处发泄,兴许是暗自希望此事就此终了不会祸及自身,总之她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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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乐要响三日,可陆灿不想听。
那沉重悲戚的乐声像是已故之人的哀鸣泣诉,折磨得陆灿难以入睡。
幸好,年节将至。陆灿有合适的理由下令停奏丧乐。
她吩咐了陆司礼要将腊八宴办的盛大。她迫切需要一场热闹来让她遗忘心中的罪孽。
可这场腊八宴并不让她高兴。
陆灿坐在高台之上,看着外命妇们一个个给丽嫔送礼、献媚,她觉得她有些撑不住她贤良大度的笑脸了。
若说至此丽嫔只是分走了皇后的一点风头,那之后的傅景恩就是把她皇后的面子踩在脚下了。
傅景恩身量高挑,眉眼英气,一冷下脸来竟比傅仪宁还像个皇帝。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责她不顾武氏新丧大操大办,言语之中直指她是加害云顺贵妃的真凶。
她不是吗?
她是。
陆司礼和她,本就是分不开的、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只能像个失败者缩在她可笑的后位上任人用嘲讽的目光将她凌迟。
“长公主明鉴!”
有人跳了出来,颐嫔。
陆灿松了一口气,看着秦懿兰的眼里都含着热泪。
她想,多亏有颐嫔,多亏有她自己还能拾起一点残破的面子。
秦懿兰不仅为她解了围,还为她出谋划策,让她去向太夫人请罪、自请照顾有孕的丽嫔。
陆灿想,她果然是不擅长玩弄心计的,幸好,幸好她身边还有颐嫔这个智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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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堂堂皇后,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窗垂泪。
她不该为一时新奇就答应入宫来的。陆灿想。
可是这是条没有退路的路。
她不够聪明,不够周全,不够得宠。
想到余生都要这样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度过,陆灿只觉得委屈极了,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可她不能哭出声,只能把所有眼泪咽进肚子。
没有人记得,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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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德芝来找她抱怨,说恭王专宠沈氏。
陆灿听得不耐烦极了。她能如何?她不是一样只能看着徐氏专宠?
陆司礼提醒她,应当打压徐氏,免得其恃宠生骄。
这话陆灿听进去了。
已经有了一个童妍,再来一个她这皇后是真撑不住面子了。
于是陆灿买通了南薰殿的一个小宫女,让她找机会冲撞了尹青萍,借此发落徐氏管教不严之罪。
然而即便只是这样小小的心计,都叫陆灿良心过不去。
还好,很快,她心中的愧疚就被冲散了——徐知意并非良辈。
那个怀抱琵琶冲撞童妍的乐人阿青,是徐氏故交。
陆灿身上有着暗害云顺贵妃的嫌疑,自然不愿童妍出事。谁害童妍,她就怨谁。
踩徐氏一脚的机会很快就到了——一枚青苔石,惊了童妍的胎。
嫌疑落在颐嫔与徐氏身上。
秦懿兰是她的幕僚她的智囊,而徐知意只会给她添堵,陆灿自然毫不犹豫把矛头指向徐知意。
结果也是令人满意的:徐氏被废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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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懿兰成了颐贵嫔,因为怀了身孕。
对此,陆灿是高兴的。
因为秦懿兰够乖觉、够顺从,甚至立誓叫腹中孩子事自己如生母。
如果说这寂寂深宫还有什么能叫她感到分毫温度,那只有颐贵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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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死了。
陆灿望着面前蒙上白布的尸体,两眼空洞地淌着泪水。
她后悔,自己为何要伸手拽南星那一把。
其实她只是慌了神下意识地求生本能而已。
有小宫女认罪,说是自己失手。
怎么可能?
皇后近旁只有宫妃与贴身侍女,平江园的下等宫人怎能近皇后的身?
可是太夫人累了,她不愿再兴师动众查下去。
对这位大家长来说,陆灿的安危、南星的性命并不重要,她只需要后宫的安宁。
陆灿没有办法,她只能忍下这口气。
背后推她下水的那只手是谁?
思来想去,陆灿只想到一个人——尹青萍。
只有她有理由害自己。
尹青萍一定猜到了自己才是往武氏香囊里掺红花的人。她要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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