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1/2)
自由
夜渐深,大雨滂沱。
长谷川沢介撑着伞往家的方向走,他打着一把便利店刚买的黑色雨伞,地上水洼的积水越积越深,一不留神就洇湿了裤脚。
于是他把裤脚卷起来,只露出一小截穿着白色短袜的白皙纤细脚踝。
风很大,转眼间豆大的雨滴掉在伞的边缘,仿佛带着千万均的力道想要把他单薄的身躯打散,直到融入雨景之中,深陷泥潭。
黑曜石般的瞳孔倒映出狭窄的世界,就这样暴露在长谷川沢介冷漠的视线中。
模糊的雨滴顺着红绿灯蜿蜒流下。
黑白的世界霓虹交错。
长谷川沢介擡眼望天,阴沉的乌云中瞬间滴落几滴雨点,重重地砸在他的眼眶里面,眼珠接触到酸涩的雨滴被打得生疼。但他还是睁大眼睛,泪水在一瞬之间顺着雨水滚落脸颊。
直至这一刻他才有些恍然。
…原来,真的是下雨了啊。
每每心事重重的时候总是恰逢雨天。
他如此想道。
“……”
所以说烦心事越来越多了。
甜品店之后的发展要怎么办?店长…店长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
明天中也要来找我,其实我很紧张。
怀着未名情绪离开的五条悟和夏油杰他们又去了哪里?
……当然还有陷入紊乱时间线里出现在他身边的乙骨忧太和里香。
阴云笼罩间,伴随着雷鸣闪电划破天际,刺眼的白光一闪,在他微缩的瞳孔中,仿若有摇曳的恶魔狰狞地笑着,大笑着嘲笑着他的无知。
有那么一刻,长谷川沢介忍不住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在捉弄他的人,究竟是谁呢?
会是他认识的人吗?
长谷川沢介低下头。
…其实他现在应该先关心一下果戈里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不是吗?
…
长谷川沢介回到家的时候果戈里还在睡觉,他站在玄关厅了一会儿,才把背包放下。
小朋友小小一只的,缩在被窝里就一小点,根本看不出拱起的弧度。
只是乱翘的白发让人很难不注意到里面藏了一只白色的小鸟…长谷川沢介一下子掀开被子,冷空气裹挟着雨丝的寒意倾入果戈里的衣服空隙中。
他在床上滚了滚,抗议地伸出手和长谷川沢介抢被子:“沢介,我很冷!”
长谷川沢介静静地看着他,“果戈里,你已经睡了一天了。”
他不想展现出太多关心的情绪,但是…慌乱的复杂情感却宛如种子般在心底扎根,而后缓慢地伸出纤细的枝桠仿佛要搅烂他的心腔。
小果戈里对他其实很好,长谷川沢介想道。
所以自己不能对他太冷漠。
关心他的人很少,如果失去小鸟的话,他可能会很难过。
虽然小朋友什么也不懂。
虽然小朋友总是在给他添乱,给周围的邻居添乱。
但是,当小朋友抱着他的脖颈,依恋而又亲昵地拉长尾音,撒娇似的说道:“沢介,好喜欢你…”的时候。
长谷川沢介确实无法抑制地感觉到自己死寂冷漠的心脏在为他的话语重新跳动。
他是一个很可怜的人。
可怜到会忍不住原谅一次一次伤害自己的人。
可怜到总是被甜言蜜语欺骗得甘愿做扑火飞蛾的愚蠢的人。
可是。
长谷川沢介想道。
喜欢他的人,一直很少很少。
所以少一个都很可惜。
他又在某一刻忽然想起小朋友在某个午后送给他的那束白色满天星。
“沢介,送你喜欢的花,你会开心一点吗?”
果戈里的表情有些忐忑,背在背后的手指不安地蜷缩了起来。
“……我很喜欢,谢谢你。”
长谷川沢介记得自己如此说道。
他好可怜。
可怜到连收到一束只有几朵零散的花的花束都会忍不住想哭。
即使仰着头不想让眼泪从通红的眼眶掉下来,不想让身旁的小朋友注意到。但是冷静下来后看着果戈里时不时担忧的眼神长谷川沢介就知道他的掩饰根本毫无意义。
真是好笑啊。
可是他分明是希望对方趁早离开的。
但是,对方此刻就这样病蔫蔫地躺在床上。
失去生机活力的小鸟也很可怜。
他忍不住为之祈祷。
“快点好起来吧,果戈里。”
长谷川沢介摸了摸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喃喃道。
“求你了、快点好起来吧…”
“等你好起来了我就带你去看北海道的雪…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吗?”
很早以前他就听成年的果戈里说过这件事情,只是他和费佳之前一直在全世界搞各种恐怖袭击,其实不经常待在日本。
“求求你…”
长谷川沢介无助地握住他的手。
他是一个不信神的人。
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
如果世界上有神明的话,我的愿望是,现在陪伴我的大家都能过上平安顺遂的生活。
至于我的话,就算是在某一天忽然死在雪夜里也没有关系。
因为我已经活了很久了。
我在数不尽的时间线里无数次回溯,即使旅程是匆匆的,但是恍惚间竟已然偷窃了数十年的时光。
我一次又一次地穿越。
一次次地被放弃。
我好像终于死心了。
我情愿走向死亡。
可是零告诉我:“沢介,你要为自己而活。”
知花小姐总是说希望我过得比所有人都好。
夏油杰在走时对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比任何人都自由。”
小果戈里送我满天星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告诉我:“自由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我最喜欢它了,所以我想把它送给沢介。”
“我最喜欢沢介了,所以沢介要和我一样自由。”
奇怪,真是奇怪。
为什么明明他自己都不在意的东西,偏生别人都想要塞到他手中呢。
他不明所以地想道。
“……”
我分明只是想在夜里安静地去赴一条死路,没有倒计时,一个人慢慢走着,只是沿途荒草丛生,枯石嶙峋。我身边空无一人,幽夜中鬼火跃然,鞋尖万点尘埃飞起。
于是我终于决定跳下悬崖。
但是,在这个时候却有一个人急匆匆地在背后喊住了我的名字,气息紊乱。
他非要焦急地告诉我:“长谷川沢介,活下来吧。”
“…你,一定要成为一个最自由的人啊。”
然后他递给我一束纯白满天星,漆黑的夜中,我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有一瞬间却无法抑制地感到心脏震颤,指尖发抖。
我…好像哭了。
我也看不清那束满天星是不是白色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捂住脸的模样是否狼狈,我接过它,小声地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一句话。
“谢谢你、谢谢你,我知道了,真的很谢谢你…”
我想道。
那个人是谁呢?是零,或者是店长、夏油杰,果戈里,甚至有可能是中也……
我不知道。
我其实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满天星,因为我很少去花店,虽然我很喜欢满天星,但是也没有人送过我。
原来白色的满天星,真的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啊。
我把它握在手里时竟然觉得它在发光、发热,温度高得几乎要灼穿我的手心。
白色满天星的花语是烂漫、纯真,单一的感情。
原来“那个人”想说的话是——
长谷川沢介,我爱你。胜过爱爱情这一事物本身、胜过爱自己、胜过爱这个世界。
我永远、永远爱着你。
所以,你要自由啊。
…
“沢介,你哭了吗?”
回过神来,果戈里翻身趴在床上,一直不愿意睁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担心而慌张地看着长谷川沢介,银色的瞳孔微缩。
“…嗯。”
长谷川沢介本来是想否认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却闷闷地应下了。
果戈里坐起身来,没有扎成辫子的白色长发看起来乱糟糟地像鸟窝,戏剧化的小丑色彩消褪后,小朋友看起来竟然有点可靠。
只是不管怎么说,让生病的人来哄自己什么的都太过分了。
长谷川沢介深吸一口气,又慢吞吞地吐出来,好半晌才在果戈里踌躇的目光中轻声说道:
“很难受的话,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你生病了,我应该要照顾你的。”
长谷川沢介难得好说话,果戈里闻言瞬间精神了。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试探性地问道:“沢介,外面下雪了吗?”
“…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还在下雨。”
“我想出去看看,待在家里好难受…像是被人关住了一样,好烦哦…如果能出去就好了!”
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内心想法说出来了,果戈里下意识捂住嘴巴。他讪讪地转头,却发现长谷川沢介神色如常。
小朋友其实只是很懵懂地感觉到长谷川沢介是一个很敏感的人,所以自己刚刚那样的话可能会伤害到他,但却不知道根本原因是什么。
但长谷川沢介是理解他的,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单纯的初遇。
果戈里的“自由观”是他带给自己意义最为深重的东西,即使不解,他曾经也深深羡慕过对方能够那么不顾一切地追逐自由。
但现在,他却懂得为什么了。
这个世界的存在,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单纯只是简单地活着都是不自由的。
所以果戈里纵然万般追寻,结局却注定只能是可悲的陨落。
小果戈里趴在窗台上,外间的窗户开了一半,细密的雨丝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落在他身上,生病的小朋友忍不住全身一抖。
但更多的是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兴奋。
可能是病了一天,他憋在心里的话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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