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2)
他听着温澜书教了一遍又一遍的法决,已经背到滚瓜烂熟的程度,但是无论如何都调动不了一丝法力。
学到最后哈迪斯心中甚至生出些许惶恐。
但是温澜书只是静静看着他,半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罢了。”
罢了?
什么罢了?
罢了什么?
哈迪斯无端有些惶然。
然而温澜书只是半敛眼睫,像是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般,“学不会就学不会吧,不是什么要紧事。”
随后他又从怀中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包糖果。
“吃糖吗?”
糖是麦芽糖,又甜又黏。
哈迪斯拈了一块到口中,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温澜书总觉得他的眉毛好像皱起来了。
“不好吃?”
哈迪斯如实相告:“太甜了。”又反问:“你喜欢?”
温澜书也拿了一块到口中,半晌摇头,“不喜欢。”
“但是店家说这糖小孩子喜欢,吃了会开心。”
哈迪斯有点无奈,“我不是小孩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也没有不开心。”
“这样啊,”温澜书的神色淡了下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玉兰缓缓收拢,他微微垂下眼,笼在袖中的指尖有些无措的动了动,又擡眸看向哈迪斯,说的轻而缓,“师门中我年纪最小,平日里也没怎么跟比我小的人相处过——这是还我第一次收徒弟。”
这就好比第一次照看新生的雏鸟,总疑心自己疏忽了什么,因此忍不住面面俱到。
哈迪斯看着温澜书,觉得自己此刻要是提出要求,只要不过分,无论是什么对方都会答应。
“那你有想要的吗?”温澜书又问道。
哈迪斯没有说话,他对这个问题没有具体的答案,只是视线长久的落在温澜书的身上。
马车在山路上驶了三日,到达了无念门。
眼前群山高耸,直插天际。
质朴肃然的建筑错落有致的分布在山间。
无念门壮大之后曾重新修整过一次,但饶是如此,单看山林间的朴素建筑也绝想不到这是名震天下的宗门。
唯有无念门子弟万剑齐出的刹那,才知所言非虚。
温澜书带着哈迪斯上了山,同几位师兄简单寒暄了几句又相互介绍之后,便带着哈迪斯回了千刃峰。
千刃峰山势陡峭,终年大雪,本就寂寥无人烟。
而温澜书和哈迪斯是如出一辙的寡言,身上的气质带着一种浑然天成似的相近。
师兄们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总疑心寂静的千刃峰此后大概也难有什么变化。
但是实际上变化来得很快。
在温澜书的洞府门前,一株石榴树抽条生长。
不知是哪只路过的飞鸟带来的灵植种子,落在松软的雪地里竟然没死,反倒发芽抽条,一日日生长,很快就枝繁叶茂。
这是温澜书收哈迪斯为徒弟的第九年。
种下的石榴树上结了第一颗果子。
此时哈迪斯已经长得比温澜书还要高了。
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曾经哈迪斯稍一擡眸就能平视温澜书的眼眸,而现在他略略低头,就能看见一截细白的脖颈,像是白鹤垂首。
他的肩膀宽厚,只是在温澜书身后站着,就有一种似乎将人抱在怀里的错觉。
那颗石榴早已被摘下,放到了温澜书身旁的桌案上。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温澜书面前,双手攥着衣服,有些紧张的向温澜书讨教。
温澜书名声在外,谁都知道他是剑道上的天才,一些外人或许会顾忌他疏离的态度不敢轻易接近,但是无念门的人都知道自家的九长老向来不吝于传道受业,哪怕是面对一些浅显的问题也回答的仔细认真。
因此一些胆子大的小辈会挑温澜书有空的时候,来到千刃峰上讨教,但面对的到底门派的九长老,胆子再大,此刻免不了也有些紧张。
少年一个问题叙述的颠三倒四,见温澜书淡淡瞥过来,更是一副急的要哭了的样子。
温澜书从怀中翻出一包麦芽糖来,递到少年面前,示意他接过。
“你慢慢说,我今天很空。”
少年有点犹豫的接过,拈了一颗糖放入口中,甜滋滋的味道弥漫开来,他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微笑,将心中疑惑仔仔细细的的讲了一遍。
温澜书一一解释。
送走少年后,天色已经暗下,天际的夕阳将雪山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芒。
温澜书沐浴在金芒中,脸上细软的绒毛清晰可见,显得他的轮廓有几分柔和。
哈迪斯垂眸看着他,出了神。
忽然温澜书擡头看向他。
哈迪斯一惊,还未来的及收拾好脸上的神情,面前就被递了一个包裹过来。
打开,里面是精致的糕点。
“前些日子我下山帮枯荣道长办事,这是宴席上的糕点,我尝着不错,就叫人又做了一份。”
温澜书偶尔会被一些友人叫去帮忙,花的时间长的话就将哈迪斯带上,若是几天就能回来,就会独自前去,只是回来时总会带些零碎的小东西。
或许是哈迪斯在相遇的最初表达出了对于这个世界的陌生,明明是个身量不矮的少年,看到周遭的景致时却像是新生的雏鸟,苍翠的眼底隐藏着极深的好奇。
温澜书将这些零碎的东西带回来,就像是将世界各地的景致都送到哈迪斯面前一样。
温澜书第一次带糕点回来的时候恰逢一个小辈来找他,小孩子同样紧张,说话都疙疙瘩瘩的,但是温澜书明明带着糕点,却没有像这次一样拿出来哄他。
事后哈迪斯问起,温澜书只是看了他一眼,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这是我带给你的。”
温澜书仍旧是一副仿若霜雪铸就的样子。
但是言语间带着一股近乎理所当然的偏心。
这就像是扒开厚厚的雪层,忽然发现一朵摇曳的花,又因为这花向着自己,哈迪斯心中一动,觉得热意如潮水般后知后觉的漫了上来,其中又夹杂着几分隐秘的欢喜。
这份欢喜随着时间的沉淀愈演愈烈,以至于现在如同熟透的果子般缀在心头。
温澜书一擡眸一垂首就能让这颗果子溢出饱满的汁液。
汁液淅淅沥沥落下,又在窖藏下酝酿成更香醇的酒。
起风了。
黑衣与白袍交织在一起。
哈迪斯垂眸看向温澜书。
这一刻,他似乎很想将眼前人拥在怀里。
但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哈迪斯站在温澜书身后,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拳的距离,只在夕阳消散的某刻,哈迪斯忽然俯身从温澜书身后探过,拿走了桌上的石榴。
温热的皮肤相互接触,又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降临的暮色掩盖了哈迪斯眼中的情绪。
——他在暮色四合中偷来了半个拥抱。
接下来的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
哈迪斯依旧沉默,视线却越发长久的放在温澜书身上。
温澜书每每回头,就能看见那双苍翠的眼睛如平静的湖水般将他囊括其中。
蛛网般缠绵的情绪在哈迪斯的心脏中发酵,一点一滴沉淀下来,压抑在心底,却又在时间的推移中不可避免的流露出些许。
此时的哈迪斯尚不能很好的理清自己的情绪,只觉得当时对温澜书许下的诺言并不全面。
——不是仅在离去时待在他的身边,而是最好长长久久,一直待在一起。
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九年,几乎游览过绝大多数土地。
但是除了温澜书身旁,他似乎依旧无处可去。
也许不是无处可去,只是他不愿意离去。
然而离别的到来总是那么猝不及防。
在来到这个世界第十年,哈迪斯感觉体内隐隐的桎梏被打破,原本压抑的神力迎来了疯长,与此同时,他还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他隐隐的排斥。
这只是个寻常的午后。
哈迪斯坐在温澜书身旁,听他说过几日下山除妖的事情。
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或者是一滴水落下的瞬间。
哈迪斯就在温澜书面前突兀的失去了踪迹,只留下了神力残留的淡淡涟漪。
哈迪斯睁大了眼睛,他看着温澜书惊诧慌乱的神情,立刻伸出手,但到底抵不过这个世界对他的排斥。
——当年他说离开的时候要待在温澜书的身边。
年少时一句对于未来的憧憬,跨越时间的长河,似乎在十年后的这一天成了真。
却成了一道刻在哈迪斯心脏上的伤疤。
哈迪斯再睁眼时,发现自己依然处于黑暗之中。
身旁的兄弟姐妹们照旧在猜测那个预言中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现。
他有点怔愣的坐在原地,心脏后知后觉的漫上一丝细密的疼痛。
那伴着暖阳清风的十年,似乎只是他在长久的等待中因麻木而生出的幻境。
忽然耳侧传来玉石相击的声音。
哈迪斯取下头上的发带,怔怔看着手中的剑穗,片刻后有紧紧攥住,骨节用力到泛白。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湿润水光落到了攥紧的手上。
——那并非梦境。
但现在已经是他遥不可及,连梦中也再难见到的彼岸。
是命运赐予他却又在最后时刻狠心夺走的垂怜。
浓墨般的黑暗忽然涌动起来,紧跟着,不远处出现了一抹光。
——那个传说中的预言到了实现的时候。
身侧的兄弟姐妹们欢欣鼓舞。
哈迪斯从黑暗中走出,面上却像是沉沉的笼了一层寒霜,灵魂像是秋季残喘的枯木。
接下来的一切都如预言预示的那样,克罗诺斯被宙斯推翻。
一切尘埃落定后,他抽签成了冥府之主。
似乎命运就是如此无常,却又充满注定的意味。
哈迪斯曾去找过一次命运三女神,倘若克罗诺斯注定会像预言中那样被自己的儿子推翻,那么他的未来是否同样有着注定的东西——就如同许多年前他注定会前异世一样。
命运三女神没有回话。
她们沉默的看着交缠的命运之线,最后只是语焉不详的说道,在未来,他的命运如覆盖了浓雾般模糊不清。
哈迪斯回到了冥府。
他尝试去找掌管空间的神明卡俄斯,然而无功而返。
在时间洪流的冲刷下,过往的记忆似乎也逐渐被掩埋到了最深处。
然而剑穗却始终被哈迪斯珍重妥帖的放着,哪怕数千年过去,依然光洁如新。
直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哈迪斯以白杨木为傀儡行走于大地之上,他在阿尔忒弥斯的猎场里,看到了那个近乎已经镌刻于心中的人影。
温澜书仍旧如同天上浩渺的月亮。
哈迪斯看着他,又在他力竭坠落时接住他。
跨域恒久的时间,两条互不相干的轨迹在此刻交汇。
哈迪斯在此刻终于接住了自己的命运。
冥府。
温澜书苏醒时看到了窗外漆黑的永夜。
眼熟的剑穗放在他的身旁,令他产生命运倒错般的感觉。
他怔怔回过头,哈迪斯坐在他的身侧,深邃冷峻的脸上是日积月累的威严,却在看到他的刹那骤然柔和下来。
“老师。”
冥王轻声唤道,一如多年以前。
“好久不见。”
两章番外并在一起发了
本文到这里彻底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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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希望有缘再见
(挥手)(退场)
(飞吻)(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