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2/2)
而在奈亚真身无法降临、只能依靠狂信徒们制造混乱的现在。
希望作为将人类从负面情绪的深渊中解救出来的力量,毫无疑问会阻碍奈亚信仰的传播。
——毕竟一个心怀希望,对未来有憧憬的人,是很难被现有的苦难打败,进而被奈亚所诱惑的。
正如温澜书当初所猜测的那样,奈亚拼了命寻找的东西,要么有助于他顺利降临,要么会对他的计划造成阻碍。
而希望显然属于后者。
奈亚寻找潘多拉魔盒正是为了将藏匿其中的希望彻底毁去。
“然而你现在只是座雕像。”
温澜书浅浅笑道,相比于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显得更为锋芒内敛,像是入鞘的长剑,反倒更显得自在从容。
“所以你只能依靠调动狂信徒来完成自己的计划,你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温澜书将手中的长剑推进了一寸,柳念生的脖颈上出现了细细一道红痕。
“你不相信?”不相信我敢动手?
温澜书看向巨大的雕像,随后视线又落到了面前的柳念生身上。
他的双眸垂了下来,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温澜书的声音低低响起,似乎在叙说一段令人自豪的往事,却又蕴含着几不可见的悲伤,“其实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以我的记忆为基础,构建了第四个幻境。”
周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巨大的雕像伫立于地面之上,仿佛与温澜书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时间变得粘稠又缓慢。
柳念生看着眼前已经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徒弟,感慨的说道:“小九,你长大了啊。”
他像是完全没注意横亘在自己脖颈上的长剑,兀自比了比与温澜书的身高,“都快比我高了。”
随后他有点泄气的塌下双肩,如同被岁月抛弃的老人遥望始终向前的青年,“所以我死了多久了。”
“七百八十六年。”
“师父,你离开我们七百八十六年了。”
“所以现在小七还喜欢吃云片糕吗?”柳念生问道。
温澜书摇头,“他不喜欢了。”
自从那年您没有如约将云片糕带回来后,他就再也不喜欢了。
柳念生挠了挠脸颊,露出一个有点心虚的笑容,“我本来还想买点给他赔罪来着。”
“其实我当初已经买好了,就寄存在我之前住的客栈中,本来打算杀死相柳后就拿回来的。”
“但是果然这种想法还是不要有。”
柳念生叹了口气,总之他干完这件事后就没有成功回来。
温澜书低低“嗯”了一声。
之后两人就陷入了沉默。
柳念生抚上长剑,轻声问道:“小九,不动手吗?”
温澜书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他将剑刃又往里推进了一寸,看向柳念生的目光却像是要哭出来。
曾有人评价柳念生,说他“有擎天之志,无擎天之力”。
言语间满是惋惜。
但是师父教授的本就不止是实力。
性格,为人处世的方法,看待世界的方式。
在温澜书十七岁的时候,柳念生就没什么东西可教了。
但是柳念生用十几年的时间塑造了温澜书对于剑道的理解。
之后又用了七百多年的时间,一点一滴的塑造了温澜书这个人。
柳念生与魔盒中的希望相似。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中,那个一去不回的身影一直是温澜书遥望的道标。
温澜书在对于那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背影的追逐中,完善了自己的人格。
因此眼前的柳念生如果是以温澜书的记忆为基础构建的话,那必然有着和温澜书相似的性格底色。
温澜书知道他会怎么做。
只要他是记忆中的柳念生。
但也正因为知道,心中不可抑止的弥漫出一种无力的悲哀。
柳念生叹了口气,伸手捂住了温澜书的眼睛。
“问件事情,满足满足你早死的师父的好奇心。”
“嗯。”
“我从你十三岁的时候就在好奇了,毕竟你都不爱说话,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跟你那个十岁就开始跟在小姑娘身后跑的二师兄一点都不一样——现在算算你都八百多岁了,所以你现在有道侣了吗?”
“……快了。”
“哇——”柳念生夸张的叫了起来,随后又真心实意的笑了出来,“真好。”
柳念生顿了顿,轻声道:“再见,小九。”
“再见,师父。”
温澜书感觉手中的长剑被人推着往里进了几寸。
紧跟着像是有温热的血液泼洒在脸上。
又或许没有。
温澜书听到了两声金属落地的声响。
他睁开眼。
眼前早已没有了柳念生的身影。
潘多拉的魔盒被一分为二,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破碎的盒子里空无一物。
但是希望已然回到了这片土地。
温澜书收剑入鞘。
他伫立于天地之间,像是一柄孤寂的剑。
在他的身后,世界开始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