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鸡(1/2)
小黄鸡
狂风骤雨猛烈地击打着世间万物,古辛出去不过一会儿全身都被淋湿了,她从兜里拿出塑料雨衣,给自己披上,又打开手电筒,光芒颤动着为她照亮前方的路。
古辛怀里还有一件干净的牛仔外套,被保护得好好的。
那天从晏双霜的房间里出来,古辛再也没有穿过这件衣服,但古辛也不想将它装回行李箱,实在找不到地方放,便暂时挂在了椅背上。
自此以后,它好似被遗忘了般,一直在椅子上安静的耷拉着,毫无存在感。
下午出门的时候,古辛看着外面的天空,总觉得有些许的冷意,她迟疑了一会儿,顺手将这件外套拿上了。
像是某种坚定的信号。
古辛选择了这件衣服,也选择了出来救人。
她触碰过的外套,被古辛带到雨中,去往她的方向。
孤独的人影踩着满地的泥泞,她走得很辛苦,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是在与老天搏斗。
无论任何人来看,这样的情况出门,无异于找死。
可古辛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路虽然泥泞,自然灾害也让人寸步难行,但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古辛都有一种近乎野兽一般的直觉。
她避开了所有危险的地段,又能发现地形改变后冒出来的捷径。
即使步行速度变慢,但她竟然跟之前上山时的进度差不多。
即使是最有野外经验的人都没法挑刺,没有人能做到比她更完美了。
古辛沉默地走着,呼吸逐渐加重加快,她一直在进行计算和判断,连后脖颈的疼痛都被她全然忽略。
肾上腺素节节攀升,心脏发出咚咚的声响,大脑在这一刻专注到了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古辛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她的四肢运动更加灵活,挥开障碍物的力气变大,眼睛在黑暗里竟然也能隐约视物。
但最厉害的还属听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被安了喇叭一样,骤然放大。古辛作为接收器,第一时间没缓过神来,但大脑处理信息已经成了本能,它直接分析处理情况,立即替古辛指向更轻松的道路。
——好像真的变成只剩本能的野兽一般。
可是古辛却在这样的空当里,想起了一件久远的事。
离婚那天,正好是清明节,她跟晏双霜分开后,去了趟墓园,见到了自己陌生的两个母亲和哥哥。
照片保存得很好,每个人笑得灿烂,好像她们还鲜活地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说不定哪天旅游回来,就会给她一个惊喜。
古辛跪在放了鲜花的墓碑前,看了很久很久,将名字、生卒年月、甚至碑上的一丝缝隙都牢牢得记了下来。
直到有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下来,她跪着的裤脚全部湿掉,古辛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雨水混杂着泪水滴落,如果这时有人看见,会发现古辛的哭泣意外得空洞,她好像失去了悲伤的情绪,但还保留着哭泣的本能。
迷茫的兽不知自己为何落泪,可眼泪的钥匙藏在未知的地方,整个世界都是地图。
她仿佛被放了线的风筝,再无牵挂,只留遗憾。
从那天起,古辛偶尔会感受到一种阴冷的孤独。
它悄无声息,毫不起眼,却在她快要忘记的时候,突然刺痛,告诫还有它的存在。
并如蛆附骨得在她每个噩梦中反复重现。
此刻,这个末日一般的雨夜,世上仅存的能握住她线的人,不见了,失踪了。
孤独是比雨还要冷的东西。
晏双霜或许还活着,那古辛一定会找到她,保护她。
她如果死了。
古辛想到这里,思绪顿了顿,夜风在咆哮,在怒吼,它从耳边呼呼刮过,将人的情绪抛得很远很远。
古辛平静地决定,如果晏双霜死了,那她就把自己仅剩的这条命,还给她吧。
这是她欠她的。
晏双霜自那条不起眼的缝隙里掉下来,已经快三个钟头了。
这是一个长而狭窄的深坑,初步预测至少有三米,她一脚踩空滚落下来的时候,只感觉到天旋地转,伸出手去抓不住任何可以自救的东西,几秒后,背部剧痛,她已经躺在了坑底。
等缓过劲来,能动的时候,晏双霜首先在黑暗里确认了自己全身上下除了腿部有点擦伤,背部有点疼痛外,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流血。
不幸中的万幸。
再之后晏双霜试图理解自己的处境。
深坑底下潮湿的枯枝落叶很多,但因为坑顶角度刁钻,以及遮盖植物非常多,雨反而全部被引到外面。
被淹没的风险大大降低,这算幸运之二。
但当晏双霜想起泥石流滚落下来的恐怖时,她的脸色骤然苍白。
这样的坑,泥石流一旦经过,她不会有活命的机会,只会被不停倾倒下来泥流淹死。
谁都说不准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来第二波。
她得自救。
但是紧跟着晏双霜就发现了不好的情况——两边的壁上长满了滑不溜秋的苔藓,她完全不可能不借助外力,就踩着苔藓上去。
因为在脚踏上去的第一时间,她就会因为摩擦力不足摔下来。
而当她试探着把手探进苔藓里时,发现苔藓下竟然是坚硬的岩石,她用手是挪不动的,地底也只有一些被浸湿了的软趴趴的树枝,甚至找不到相同硬度的落石。
情况陷入僵局。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晏双霜试验了各种方法试图自救,但尝试的结果是,光靠她一个人,想在有限的空间里攀爬上去,简直痴人说梦。
地面时不时传来震动,晏双霜不知道这到底是哪里塌了,抑或是下一轮泥石流又来了。
随着心惊胆战的次数多了,紧张的情绪也会消耗殆尽。晏双霜无力再分出精力来害怕,当人力无法对抗现状时,晏双霜能做的,只有努力求援。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感受到饥饿了,她如果不想体力耗尽饿死,那最好在还算安全的时候保存有生力量,等待黑夜过去。
晏双霜内兜里有一个小小的硬物,她擦了擦手,把它从里面拿出来。
那是一个黄色的塑料口哨,上面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
晏双霜在黑暗里凝视着它,拿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料一点点的擦拭着。
犹豫了很久,她把它凑到嘴边,吹响了时隔多年的音节。
伴随声音而来的,是一串长长的回忆。
这支口哨,是古辛追求她时,送的第一个礼物。
晏双霜还记得,古辛当时还是个小屁孩,分化期都还没来,却摆着一张僵硬的表情,把她拦在校门口,问她的电话号码。
晏双霜提着行李箱顿住,从高中到大学,遇上搭讪的,微信号倒是给出了不少,电话是一次都没有过。
很新鲜的体验。
晏双霜当然拒绝了。
小屁孩时候的古辛还是个喜欢争强好胜的未成年人,继续拦着她问为什么。
晏双霜十九岁,看十六岁的古辛就像看小妹妹一样。
她彼时淡淡地对古辛说:“小朋友就好好回高中上课,努力学习,来大学谈恋爱,搞错了吧。”
古辛愣了一下,晏双霜趁她愣神的功夫,直接错身走了。
再一次见到古辛,是晏双霜去往学校外面常去的健身房锻炼,而健身房旁边是一家儿童乐园。
晏双霜满头大汗地出来,看见一只可爱的小黄鸡人偶在儿童乐园门口发传单。
天气炎热,小黄鸡人偶肉眼可见的蔫巴巴的。
晏双霜喝着矿泉水靠在门口休息,看着它有人来了就走来走去勤勤恳恳地发,别人接过传单,它还会礼貌地鞠一躬。没人的时候就狗狗祟祟,啪叽啪叽找阴凉的地方摊着歇会儿。
……有点可爱。
晏双霜喝完最后一口矿泉水,捏扁,转身去了自动贩卖机旁边。
她扔掉空水瓶,犹豫着,还是买了两瓶一样的矿泉水,但这次她选择了冷藏过的。
走出去的时候,小黄鸡正好噔噔噔地跑着给一个家长递传单,但家长看都没看一眼,冷漠地牵着孩子走了。
惨遭拒绝的小黄鸡呆愣在原地,肉眼可见的沮丧。
晏双霜没忍住,把矿泉水伸到小黄鸡面前:“嗨。”
小黄鸡转过头来,看见晏双霜的瞬间就站着不动了。
晏双霜说:“我在那边的自动贩售机买水,多按了一瓶。今天天气好热,我看你还在发传单,要不把头套摘了喝两口水先?”
小黄鸡先是点头,晏双霜正要把水递过去,哪知它突然又捂住头套拼命摇头。
晏双霜茫然地看着它的动作,只见小黄鸡急的团团转,又想接过水,但就又死死捂住头套不肯摘。
晏双霜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她把水试探性地放到小黄鸡摊着休息的阴凉处,说:“我把水给你放这儿吧,没人、咳,你方便的时候再喝。”
小黄鸡顿时连连点头,晏双霜硬是从可爱表情的头套里看出了感激。
然后那只戴着可爱手套的手,在旁边的兜里掏啊掏,一下子掏出来一支黄色的口哨,递给她,跟小黄鸡同款黄。
晏双霜说:“这是跟我交换吗?”
小黄鸡点头点头。
“谢谢你,好可爱。”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又小巧的口哨,但晏双霜还是非常认真地接过,然后真诚地道谢。
最后晏双霜思考了一会儿,又抽走它的几张传单,轻笑着说,“你的礼物好可爱的,一瓶水不够换,这样就公平了。”
小黄鸡又呆住了。
晏双霜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说:“要是撑不住,就及时进去跟老板讲。千万不要为了工作把身体搞坏了,不值得的。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
小黄鸡呆呆地看着晏双霜收回手,对它做了个打气的动作,又呆呆地看着她穿上防晒衣,冲它打了个招呼说再见,最后呆呆地看着她远去,发丝在风中飘扬。
老板从里面出来,发现小黄鸡被点了xue一样一动不动,奇怪道:“你在看什么?怎么不工作?”
小黄鸡骤然脱下头套,里面露出一张被蒸腾得通红的脸,汗湿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颊旁,好不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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