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自律,但不多(2/2)
海虞看出他的想法,拍了拍应生璞的肩,道:“我去看看。”
应生璞一惊,伸手想要拉住海虞,但不知是因为他有些疲累了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指尖从海虞的发梢擦过,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牢牢紧握。
海虞翻进院子,来到徐冰阳身后,没有刻意遏制自己的脚步声。
察觉到来人,老人微微偏头,低声道:“是谁?”
那条狗在原地转了一圈,紧贴徐冰阳的身侧,目光不善地瞪视着海虞。
海虞凝视着徐冰阳苍老崎岖的侧脸,察觉到什么,往前几步在老人面前站定。
徐冰阳扭过头来,又问了一遍:“是谁?”
海虞沉默地打量他,那双眼睛深深凹陷在眼皮的皱纹里,浑浊而黯淡,像蒙了一层翳。
他瞎了。海虞意识到。
在徐冰阳继续追问之前,海虞道:“路过的旅行者。想来问个路。”
他的声音刻意变了调,就算是应生璞站在他面前,也听不出来说话的人就是海虞。
“那你来错了,”徐冰阳道,面对这位听上去素未相识的年轻人,他倒是拿出了些海虞许久未见的和蔼,“这屋子的主人现在不在。我呢,一个瞎老头子,也帮不上你的忙。”
“我有些累了,”海虞道,“能坐坐吗?”
“请便,这本就不是我的院子。”徐冰阳道。
海虞在徐冰阳几步之外的对面坐下了,他闻见徐冰阳指间的小杯飘出一丝酒气。
徐冰阳摸了摸狗,后者作为回应在他的掌心舔了一口。
“既然你不是这屋子的主人,又为什么坐在这里?”海虞问。
“我么……算是这屋主人的,朋友吧,”徐冰阳道,“许久没见他了,就来坐坐。”
老人独自喝着酒,没多时酒壶便见了底。他不大耐烦地甩了甩手,把酒壶系在了腰带上。
“生璞啊……”
这一声突然的叹息让海虞一吓,险些以为徐冰阳已经听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但有惊无险,老人只是酒兴上头,在老友家的院子里唤他一声,诉诉苦罢了。
“你把它带到哪儿去了?我最伟大的作品,我都忘了上次见它是什么时候。”
“医生说我至少还能再活五年,”徐冰阳哑声道,“不过么,在哪儿度过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到这儿来了,虽然我依然没见到你。”
“他为什么不在这儿?”海虞继续问。
“他走了,”徐冰阳撸着狗脑袋,像在回忆什么,“被我赶跑了。”
“哦?你后悔吗?”
“不后悔,”徐冰阳摇摇头,呢喃,“不后悔。想活得久些,想在另一个世界多看看,又有什么错呢?我已经老了,老得忘了年轻是什么感觉,不过他这辈子都不用体会。”
“你老了不是他造成的。”海虞道,语气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来到应生璞家里的时候,徐冰阳已经很少来探望了。
要说起来,除了老人把之章送进应生璞家的那次,海虞也只见过他两回,一次是他从山里打了晚餐回家,与老人擦肩而过,还有一次,他坐在应生璞旁边,与徐冰阳喝了一杯下午茶。
他不懂徐冰阳的想法,但也不免好奇,应生璞是个留不住事物的人,无论是亲友还是宠物,在他身边都待不了太久。
海虞坚信这不全是应生璞的原因——大叔当然有错,如果他那张嘴说的话能再好听些,应生璞绝不至于落到现在还只有徐冰阳这个疏远的朋友。
“……我知道,”徐冰阳回答,“可有些人,有些事,光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难免会遭人嫉妒。”
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那条狗轻吠一声,引着他离开了小院。
应生璞不知何时站在了海虞身后,他沉默地目送徐冰阳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转身进了屋。
小屋想必是被人里里外外搜过一遍了,除了客厅那个鹿头,没丢什么东西,倒是比海虞刚回家时还乱上几分。
应生璞自己虽不大重视生活的精致程度,但他深知长辈对孩子的成长影响很大,如果他把海虞养成了第二个应生璞,那就是罪过了。
因此海虞在家的时候,屋子里从来都是整洁的,应生璞也会更重视自己的行为,只是海虞离家几年,一切就都回了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