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已往之不谏(五)(2/2)
文英笑起来,“说这些做什么,大家天南地北的在一间宿舍不容易。既是同学也是朋友,朋友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嘛。”
庄梦擦了擦泪,问:“有没有热水分我一点啊?我今天没有打热水…”
“给你打了,下次记得还。”唐招娣把手搭在课本上,眼皮都没有擡一下。
慕容又摸出烟来点上,唐招娣皱了皱眉说:“你少抽点,寝室里乌烟瘴气的。”
“你开窗不就好了,废话那么多!”慕容朝着她吐了口烟圈。
“你还是别回来吧。”唐招娣看了她一眼。
“要你管。”慕容说。
庄梦洗了脸觉得舒服一些,又泡了脚,躺在被子里。
身上很冷,她轻轻地打着抖,看着枕边的阿宝同学,一颗心只觉得碎了又碎。
唐招娣看完了书,把台灯关了,宿舍里就黑下来。
庄梦睁着眼睛,一晚上都闭不上。脑袋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没有一个抓得住,也没有一个能停留,待了不过一会,就飞走了。
沈若初在宿舍楼下等她,向往常一样,牵着她的手。
两人吃了饭,上早自习。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维持早读秩序,庄梦趴在桌上,闭着眼睛。
沈若初轻轻拍了拍她,她说:“困,想睡会。”
“那你睡吧。”沈若初从课桌里掏出一件校服,披在她的身上。
庄梦并没有睡着,耳朵里时不时传来语文老师指导同学背诵课文的声音。
她轻轻呼了口气,胸口却剧烈起伏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
庄梦逃课了。
她不想再看到语文老师那张脸。
她躲在教学楼背后,靠着墙壁发呆。
沈若初发来信息:“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要不咱们去医院吧?”
庄梦没有回复,很多病,医生治不了。
“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和我说。我很担心你。”沈若初继续发来信息。
“我一直都在的。”沈若初说。
庄梦逃课被巡查的老师抓住了,班主任请她到办公室喝茶。
她站在班主任的面前,低着头,手指搓着校服的衣角。揉成一条后,又松开。
“你一直都还算努力,虽然谈恋爱,但是没有影响别人也没有影响成绩,我就不说了。你现在这是做什么?上课睡觉,现在还逃课!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父母一年花的这么多学费吗?对得起老师们对你的栽培吗?”班主任语气严厉,掷地有声。
庄梦不说话,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你要是不想读书了,就让你爹妈把你接回去!庄梦,我见过太多像你一样年纪的女孩,没有选择权,想要读书读不上,随便找人嫁了或者出去打工。但是又能得到什么呢?我知道你家境也不好,你父母也不管你,更是因为这样你才应该学出个样子来!而不是像这样逃课睡觉!你觉得你现在很牛逼是吗?读不了书,你现在的牛逼就是一年后的傻逼!谁会记得你?到时候分道扬镳,各有各的人生。人家有钱的有爹妈铺路,你呢,你有什么?”班主任点上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
办公室的其他老师纷纷看过来,地理老师难得打趣,“庄梦这么乖的学生都要被训啊?”
班主任哼了一声,“就是担心她走歪路才训她。一天天的还学会逃课了!”
历史老师嘿嘿笑两声,意味不明道:“随便说两句得了,你一天天的抓着别人不放做什么,也没见你多管管后面的。”
班主任掐了烟,也不接话,而是朝着庄梦继续说:“一个女生,空有美貌没有内涵,一辈子也就只能是个花瓶!你现在长得漂亮,三年后呢,五年后呢?你不会一辈子漂亮,外面却永远有长起来的漂亮的女孩子!只有读的书是你自己的,学到的知识是你自己的!”
庄梦低着头,眼眶里全是泪水,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流出来。
“你若是想要好好读书,就回去写一篇检讨书来,这事念你是初犯,我就不告诉你爹妈了。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去吧。”
庄梦退出了班主任的办公室,站在走廊上流泪。
他怎么做到若无其事的指责她?
他怎么做到一副为她好的样子?
他怎么做到这样的道貌岸然?
她的感受,她受的那些委屈和害怕,彷徨和不安,算什么?
庄梦趴在桌子上写检讨书,沈若初拿过她的笔,说:“你没有错,写什么检讨书。”
“可是我要继续读书的呀。班主任说不写就告诉我爸妈我逃课的事情。”庄梦扯出一抹地笑。
“你爸妈不会的。”沈若初看着她。
庄梦摇了摇头,说:“你不懂,我妈会打死我的。”
沈若初握着她的手,说:“不想笑就别笑了。庄梦,不会的。你要相信你自己,相信你的父母,相信我。”
温暖的手心让庄梦觉得舒服,她轻轻问:“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你随时都可以相信我,只要我在。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庄梦顿了顿,“我想抽烟,沈若初。就一支,可以吗?”
沈若初拉着她出了教室,朝着小池塘去。从兜里掏出烟来,给她点上。
庄梦看着面前的烟雾慢慢消散,吸进肺里的冷空气变得温热,望着已经结冰的池塘,她蹲下身体,终是轻轻开口:“那晚班主任他喝得有点多,说让我扶着他,我看着他走路都走不稳了。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直到后来他拐入一条巷子里,说这里回学校更近。我有些害怕,但还是跟在他身后了。”
“后来,他摔倒了,说脚崴了,走不了。然后…”庄梦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然后他给我说,我是个好孩子,我将来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沈若初蹲在她的面前,轻轻牵着她的手,庄梦继续说:“他给我说庄梦,你该多吃点了,你看你这个身体,多瘦啊;他说庄梦,你慢点,别害怕,老师会好好疼你的;他说庄梦,你好香啊,用的什么沐浴露啊…”
庄梦抽完了烟,她感受到沈若初捏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她以为自己想不起来,每每闭眼,画面都是断断续续。没想到说出来,反而越发清晰。每一个字,她都没有忘记。
她看着沈若初苍白又震惊的脸,笑着说:“幸好我聪明,进巷子之前我捡了块砖。然后敲了他。”
沈若初突然抱住她,庄梦能感觉得到,他在发抖。
她擡起手想要摸他的背脊,告诉他没关系的,她什么都没有损失,只是心里觉得恶心而已。却还是擡不起手,眼泪就破框而出。
她听到沈若初颤抖着声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留在学校的…”
庄梦觉得浑身像泄了气的皮球,沈若初的怀抱温暖又清新。她闭着眼哭出声来,想要把心里的憋闷全部散出去。
沈若初越抱越紧,庄梦越哭越大声。
等到庄梦终于哭得没有力气,他说:“这事我来处理,或者你想怎么做?别怕,一切有我。”
庄梦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埋着头在他的臂弯里,沈若初就不问了。
庄梦还是写完了检讨书,恭恭敬敬的交给班主任,保证自己再也不会有下次了。班主任这才放过她。
临到期末考试,庄梦再也没有见过班主任。
不过几天,学校重新换了一个语文老师来临时给他们授课,庄梦依旧是语文课代表。
她听夏微菱无意间提起,语文老师回家的时候不知道被谁套麻袋打了一顿,手脚都被打断了。
班主任辞了工作,说是要回家养老。他本来就是退休教师,被学校又高薪聘来的。
庄梦就当八卦一样听着,面无表情。她也没有问沈若初,这件事是不是和他有关。
她只是还是在夜里睡不着,很多画面总是突然就涌进脑海,让她忽视不了。
天实在太冷,她手脚冰凉,就算被子足够暖和,却怎么也捂不暖。
胃有些痛,她朝着枕头下摸了摸,摸出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她搓了搓手,手又冰又僵,怎么也捂不热。
胃越来越痛,痛得她哼出声来。想到宿舍的大家都睡着了,就咬着自己的下唇。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终于开始发热,她踢开被子,脚很软很酸,浑身无力。
她想拿起手机看看现在几点,一翻身却直接滚下床去。她忍着痛,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怎么都是徒劳。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人用布堵住,又痛又干。
她努力换个姿势,却是出了一身的汗。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发出闷闷的低沉地噪声。
庄梦觉得自己真的没用,永远只会哭,哭自己的无能,哭自己的无助。
她慢慢擡起手捂住胃,那种肠子都要揪在一起打结的痛。
直到迷迷糊糊睡过去。
庄梦是被室友们喊醒的,她颤抖着唇,使劲吞着口水说:“医院…”
她始终是怕死的。
怕死了胡晴和庄军草草的就收了她的尸体;怕吓到宿舍的大家;怕沈若初会哭着哭着然后就忘了自己。
庄梦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自己两只手都在打着点滴,沈若初趴在床边似乎是睡着了。
她想动浑身没力,又发不出声音。
终究是莫名其妙生了场大病。
沈若初迷迷糊糊擡起头看她的点滴,才发现她已经醒了,忙去叫医生过来看庄梦的情况。
医生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暂时还没有退烧,先观察观察吧。”
庄梦使劲地说想喝水。
沈若初轻轻扶起她,避开她的手,给她倒了杯温水喂她喝。
喝了两杯水,这才觉得喉咙好了一些。沈若初一脸的担心,声音里都带着颤抖:“高烧加肠胃炎,医生说你的胃病更重了。”
庄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沈若初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出了一身的汗,衣服贴着身上粘腻的难受。她张了张嘴说:“饿…”
“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再忍忍,一会输完液我带你吃好吃的。”沈若初扒了扒她贴在额头上的刘海,拿了纸给她擦汗。
庄梦看着他,那种心脏被轻轻放在棉花上的感觉又来了。她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舒服。
“沈若初,我不会死的对不对?”庄梦轻轻问他。
“你还没有看过大海,没有看过高山,没有看过更大的城市,没有看过更多的风景和更多的小说,你不会死的。”沈若初说。
“我其实很怕死。”庄梦盯着他。
“谁都怕,不止是你。我也怕。”他轻轻地说,就像怕吵醒她的梦。
庄梦又睡过去。
她听见,沈若初在小声地哼着周杰伦的歌,温柔地哄着她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