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2/2)
顾长越冷笑一声:“晚辈愿闻其详。”
“一介草民和堂堂州牧,孰轻孰重,顾大人应当分得清。”
郑峤凝眉与之对视,声音低哑极具威摄与引诱:“百姓愚昧,听风便是雨,真相如何全在你我之手。听闻顾大人在朝中无甚依附,不知顾大人可能看得上这小小的泉州。”
顾长越微微一笑:“郑大人是打算为了一介草民,将偌大的泉州拱手送人?”
“本官年事已高,也见不了多少日月,唯一的心愿便是了却前尘,高蹈远举直至最后一刻。”郑峤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官印,交给顾长越,瞥了眼台上的贺兰尧:“顾大人想举荐何人,本官绝无异议。”
顾长越用手指挑起官印,举在面前打量一眼,笑道:“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么……”
他忽而将官印往高台上一抛,贺兰尧微一擡手,正好接住。
顾长越勾唇一笑,反手将郑峤扭送而下:“泉州的雨太多了,我不喜欢。”
他押着郑峤走下高座,郡守便立即带着衙役将二人团团围住,忽而一声嘶鸣响起,一道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辟出一条路。
贺兰尧驾马在前方开路,身后文士们一路朗声高赋,被高高托起的向沂仰天长笑。
贺兰尧转身回望,顾长越将无力反抗的郑峤交给赶来的手下,跑了几步赶上他,翻身上了马背。
“还算及时。”贺兰尧微微侧头,肩上顾长越的脑袋早就靠了下来,埋在颈窝长吸一口气:“……还未睡够。”
“才过午时,正好再睡。”贺兰尧轻笑一声。
顾长越脑袋又蹭了一会儿,转而擡起头道:“还是回天都要紧。”
贺兰尧不语,顾长越一夹马肚,领着一行人浩浩汤汤离开法场。
启程回天都那日,泉州的雨大得一如既往。
向沂在郑峤离开后,寻了个清新的山林,自挂于一棵榕树下,由他人收敛了尸骨,与刘、路合葬。
他的胞姊不知下落何处,有人说她被大理寺的人找到,被安全送回了泉州,但人们的注意却主要放在郑峤的处决上。
自离开泉州后,郑峤连眉毛都彻底白了,很快连路都走不稳。
因而顾长越除了他身上的枷锁,在狱中审讯时,特意给他擡了把椅子来。
“有劳,还需郑大人将那日的经过陈述画押。”顾长越道。
郑峤的眼蒙上了一层阴翳,听到顾长越唤自己“郑大人”,他不由苦笑一声:“老夫字望山,顾大人可唤老夫望山道人。”
顾长越静静看着他,郑峤沉默半晌,道:“从前……他们都唤我望山兄。”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郑峤将这些年的经历与委屈,一并开口道:“是我背弃了兄弟四人的约定,他们怨我是应当,只是这数十年如一日,无论我走到何处,辱骂之声不绝,敢问这仇怨从何而来?”
“入世确是我的选择,只是既割席断义,早也该断个干净,为何……为何我午夜梦回之际,都能梦到他们露出那副嫌恶的神情?一个个手指着我,眼睛瞪着我,仿若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难道文士就该一辈子隐居山林,食风饮露,与那纸上的圣贤一块儿忍饥挨饿吗?!”
说起来,郑峤为官多年一直兢兢业业,在泉州也算是颇有功绩,这让顾长越不由生疑:“你说那三人教唆百姓毁你名声,可有证据?”
“没有证据。”郑峤艰难地咳嗽几声,道:“我与他们已断交数十年,并不知道他们背后如何议论我。”
顾长越微微挑眉。
郑峤接着道:“但我知他们这些年定然有不少怨言,否则为何人人都唾弃我?所以我多年来一直想寻个机会找他们当面问个清楚……当晚,是个意外。”
“那日我又梦到了刘弟,惊醒后心躁郁难忍,恰巧府中无酒,遂出门买酒。饮醉之余,我也不知为何就跑去了刘弟家中。”
“那时屋内只他一人睡着,我便叫醒了他,与他对峙,但他与我无话可说……他一直赶我走。”
郑峤一想起当日的情景,那幅梦魇成真的景象,浑身便止不住颤抖:“我没忍住推了他,气急之下,抓着他的头往桌上砸……”
顾长越道:“后来你以为他死了,便顾自己跑了,却不知他还未咽气。”
“是这样……”郑峤苦笑道:“也难为他还记得拉上我,咱们兄弟分别数十年,总算可以在地下团聚,这下就是想避开我也无法。”
顾长越沉默片刻,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拿着写好的状纸给郑峤画押。
“杀人偿命,郑大人便在这安静之处,好好度过这最后的日子。”
顾长越起身走出牢房,门被重新锁上,牢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郑峤放空地望着顾长越离去的方向,良久,那垂满脸侧的白发下,发出一声低笑:“呵,顾长越,你当真如传言这般秉公,只是这公道,迟早会落到你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