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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俞自谦魂还赤源岛 痴心女孤程痴寻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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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谦虽说不明,但也只能依言前行。又不知走了多久,果然来至赤源岛一处尽头,只见茫茫大水狂澜,遥遥浩荡险恶,心想,这只怕就是弱河水了。

此时早已渴的难忍,可等踉跄着前去,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下得岸边。正欢喜的掬水欲饮,不想,伸手却无半点水珠捧起,便为之一愣,

待又试过一回,仍是这般,就顿时记起,弱水鹅毛不飘,芦花沉底的传闻,遂大失所望。正欲放弃另寻办法,却又想起因情仙子之言。

既是交代渴饮弱水,便必然能喝,故就再次试过,如此一连十回,方送于口中。初尝其味,苦涩难耐,后又觉之,甘醇不已,这般,才解了口舌之干。

谁知,等回到岸后,竟感心胸有堵,急需发泄一番,遂不禁狂奔起来。偏此般滋味,又十分熟悉,一时各种记忆、充斥脑海,令他头疼欲裂,更是嚎叫不断、疯跑不止。

如此,直至又来到一处,这才累瘫于地。再观,乃一悬崖之下,擡眼不知其高,惟见嵌入云端,倒是底部一青石上,书有几个大字:

日缩于地,昼生芽叶。

两不相见,故曰怀梦。

自谦思量稍许,口中自语道:“想必此处,便是怀梦草生长之地了。”说着站起,又茫然再看四周,却未发现一点芳草的痕迹。

待仰首,已然繁星点点、月映悬崖。正自纳闷,竟不多时,但见那崖上,有密密麻麻、宛若香蒲,之长尖芽叶,破石缝而出,片片如血、萋萋丛生。

这般,遂惊喜非常,只记因情仙子所告,此乃果腹之物,就也顾不得恁多,便艰难攀崖而上。等几回欲要跌落,皆是化险为夷后,终于狼吐虎咽、饱食一顿,虽不知其味,却顿然心明目清,不想,随后却又怔于那里。

原来恍惚间,眼中所现天动地摇,但看有一异牛怪兽,横空出世、哀嚎不绝,疯野狂奔于岛。又见一紫衣仙子,呵护其旁,日取弱河水而饮之,夜采怀梦草以喂食,终是脱兽胎、化男体,二者渐生情意,偷行茍且。

如此,遂目生凄楚、怀满苍凉。再看得一洞府幻境,紫衣仙子被囚,那异牛兽前往求情,且愿追随下凡,历劫应罪,并九世贱命,换一世夫妻之言,更是红泪顿涌、口喷鲜血,分明所见,乃是他和静安。

方知宿缘往情,竟启源于此,才明身边所生诸般之事,皆受自己所累,就悲痛难止,忍不住凄历嚎叫,竟致那怀梦崖轰然倒塌。而自谦站立不住,便“呀”地一声,也随之跌落下去。

却待睁眼再瞧,仍躺于屋内炕上,不过黄粱一梦。等缓过心神,再细想那幻境,虽说不是甚清,但九世贱命,换一世夫妻之言,却仍是记得,又岂能不悲喜交加、泪撒枕畔。

如何会料到,打小所听之传说,竟因自己所起,只为能与静安做一世夫妻,却连要九世贱命。再思着,下生以来的诸多事情,桩桩就说的通了。

又思着,不仅累及亲朋,便连整个鹰嘴崖也光景不再,皆为他一己之私所致,怎能不愧疚自责。如此一宿心痛,再等到次早,那病情更是加重,眼瞅着拖延日子罢了。

且说,转眼已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自谦这般境况,人陷弥留之际,但远在蓿威州的某处宅子中,那院落里,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原来,自打俞清嫣产子后,江虎子是日夜眉开眼笑、喜不自胜,且连番宴请宾朋。那得意劲儿,丝毫不比金榜题名时,差得了多少,更将爹娘及岳父岳母,皆是书信喊了去,以来共同庆贺。

不仅喜得贵子,今日又逢中秋之夜,怎能不好生聚上一通。故此,就将丛凤儿、步正升、郗纷红、俞可庆、步婉霞、郝歌、方媛、郝洁、乔为,皆悉数请到。

便是成婚不久的王一飞、俞鸿菲小两口,也于家宴后赶了过来,再凑上一回热闹。并有忠义堂的兄弟,如肖辉、龙波等人,一时高朋满座、好不快活。

而步婉霞的母亲黄氏,从到了蓿威州,人生地不熟的,又怎不感到无聊。当被女婿俞可庆告知,俞晃、袁氏两口子也来了后,岂能不想前往叙上一回,恰好趁着这等机会,就也随着去了。

另有江远、迟兰丫夫妇,又同鹰嘴崖渊源颇深,而待引见之后,哪里有生分之感。如此,几位老人遂被江虎子,单独于北房安排了一桌,欢喜的聚在一处。

却等几杯酒下肚,俞晃不免话更多了,知晓江远、迟兰丫,同俞大户家中的情分,少不得便提起自谦。说打回村之后,常带一脸病态,且消瘦的厉害,只怕不是甚好事。

惹得江远、迟兰丫,是担忧不已,就也说起了,曾养病赤心会之事。而黄氏和袁氏,终为乡野的妇道人家,此时又免不得,将其所遭逢的诸多变故,再次絮叨过,这般,几人如何不一番叹息。

因知晓各家子女同他的情意,俞晃随后便嘱咐着,或许自谦的病情,也未想象那般严重,还是瞒着小辈们为好。况且,山高路远也帮不上忙,无非添了心堵而已。

不想,偏是丛凤儿,欲往北房瞧一下俞清嫣和孩子,竟无意将这番话听得正着,遂久久怔于那里,一时好不心酸。也方才知晓,原来步正升、俞可庆几个所相告的,不知自谦音讯之言,皆为诳语。

当又寻思着,定是自谦为怕耽误自己,才故意嘱托几人的,那眼泪就瞬间决堤。又想其有病在身,如今于乡下孤苦过活,更是疼惜不止,哪里还有心情再待下去,便宴席未散,遂托辞去了。

谁知回到家后,待一夜思量难眠,次早竟收拾妥当,又往码头交代了丛宗林,称自己要往皎青州一趟,货栈暂由他打理几日,之后却是乘船,往牟乳县而去。

那心里已是打定主意,任何人皆可置自谦不顾,唯独她不行。这份情意,有时就连自己都道不清因由,只觉着很久似的,却不知来于何处。

此刻唯想,无论如何,也要将自谦带回蓿威州,至死守在身边。哪怕一辈子眷属难成,没名没分的相伴一处,也决不允其余生无所依靠。

而如此以来,对于一名,从未出过远门的大小姐来说,虽常年做着码头生意,但却属初次乘船,那海上漂泊的滋味,便可以想象了。这般,等到了赤心湾,早已疲惫不堪。

此时已临近午夜,即使丛凤儿,明知江虎子家中有客栈于码头,却也无意去寻,只随便找了一处住下。再待次日醒来盥洗过后,想着同自谦相别两载之久,终可再见,那心情岂是一般可比。

故此,就连早饭也未用,忙让掌柜的帮忙雇来马车,遂匆匆去了。而一路,逢着荒凉之地,身为一个女儿家,且孤零一人,这心里又怎能不怕。

好在主持家族产业已久,那份处事冷静之态,自不是虚来的。也幸亏车夫乃憨厚之人,并不曾怀有半点歹意,便如此,等赶到鹰嘴崖,已然晌午时分了。

再待提着行囊寻到住处,当端量着眼前高大的宅子,丛凤儿不由潸然泪下。想着自谦也曾家境不错,谁知竟沦落这般,心里岂能好受,更不禁慌乱了几分,不知一会儿,该如何面对想念已久之人,又怎不情怯。

如此,等缓了心绪,上前叩开大门,当看到出来的俞四后,却顿时愣住。只因从未听自谦提起过,还以为是寻错了地方,就忙屈膝施礼,道了个万福。

而后才道:“敢问老伯,这里可是俞自谦家中么?”

因常处乡野,俞四何时见过,像她这般穿着打扮的女儿家,一看便知身份尊贵。且那相貌,哪怕比起静安,也丝毫不逊半分。

待回过神后,因不明情况,惟有反问道:“姑娘,不知你是打哪里来的?”

丛凤儿盈盈浅笑道:“老伯,我是打蓿威州来的。”

闻得这话,俞四遂记起,是自谦那年回来,给自己银钱时,曾提过的女子,遂欢喜道:“你就是那位丛姑娘吧?”

丛凤儿讶异道:“老伯您知道我?”

俞四笑道:“自谦曾提起过你,俺当然知晓。怎么,只你一人来的?”

见其含笑点头,又忍不住心疼道:“你这孩子倒也胆大,恁远的距离,一个女儿家若是路上有何闪失,那可怎好。”说着,忙将行囊拿过,并引进门去。

而此时的丛凤儿,一颗心方才落下,其实她何尝不后怕,也幸得平安抵达。并看得出俞四的担忧,实是发自肺腑,忙报以感激的笑了笑。

遂而问道:“老伯,我俞大哥呢?”

俞四不由止步那里,等沉默一时,已然老泪纵横。丛凤儿一怔,再想着自谦生病之事,顿然就慌了心神,唯怕生了不祥之事。

忙又急声问道:“可是我俞大哥出了甚事?”

俞四抹了一把眼泪,酸楚着叹道:“孩子,你跟我来便知道了。”

如此,当丛凤儿怀揣慌乱之心,随着来到西耳房,再见到自谦脸色铁青,双眼半合、形如枯槁的躺于炕上,竟险些站立不稳,随之泣声而出。只认为他境况不好,但哪里想到会是这副田地。

就踉跄着上前,拉着那骨瘦如柴的手,喊道:“俞大哥,我是凤儿,来看你了。”可连叫几声,终无半点反应,遂趴于身上呜咽不止。

也令俞四鼻子直酸,便劝道:“孩子,你别太伤心,终归见着一面不是,若再晚几日,只怕连人也看不到了。”

好是一会儿,丛凤儿方含泪擡首,苦声问道:“怎就成了这般样子,可是寻过郎中?”

俞四叹道:“只怪这孩子命薄,自打他爹娘接连离世,便一直郁郁愧疚。郎中说是心疾已久所致,眼前来看,怕是撑不过几日了。”

丛凤儿听后泪如雨下,摇头凄楚道:“不,我不信,俞大哥这等情意之人,怎会如此短命,”

遂又拉着俞四哀求道:“老伯,您帮着收拾一下,我这便带他回蓿威州去,那里有西洋医生,定能治愈的。”

俞四无奈道:“傻孩子,你看他这般样子,如何能撑得去蓿威州。况且几日前,又打牟乳城寻来郎中瞧过,只让准备后事。”说着也落下泪来。

丛凤儿心如刀绞,岂能不知,依着自谦眼下的状况,不过是自己的臆想罢了。却又不甘的摇着他的胳臂,哀声道:“俞大哥,凤儿好不容易打蓿威州赶来,你怎可忍心不看一眼,我求你说句话好么。”

而如此一阵哭诉,自谦竟果真擡眼迷离地瞧着她,只是却似见到陌生人一般,并不认得。丛凤儿为之心碎,惟拿起他的手,轻轻抚于自己的脸颊,强颜笑着与之相对。

惹得俞四叹息道:“昨个还稍许清醒,谁知一夜起来,就连我也不认得了。”

便这般,等自谦又神志不清的将眼半合,而看着丛凤儿那副可怜的模样,俞四如何心忍。忙打得水来,让她盥洗一回,并劝慰去歇上一会儿,又得知还未用饭,就也特意给做了一点。

但其哪里吃得进去,在俞四好说歹说下,才稍是用了点粥,便忙又守在自谦跟前。却因一路舟车劳顿,再经得此番伤感,那身心已是疲惫至极,竟不觉趴于身边睡了过去。

俞四见后,是无尽惋惜,不明如此痴情的女儿家,自谦怎就不曾上心,难道这世间除了静安,便无一人入得眼中。遂暗自一声叹息,将门轻轻掩上去了。

岂知,此时的丛凤儿,迷蒙中,竟有一黄衣女子来至身前,正是自谦所梦到过的念痴仙子。并对她疼惜道:“你这丫头倒是何苦,几世心痴还不够么,却要胡闹到甚时,怎就度不过虚妄情劫呢。”

而看其与自己甚为相像,丛凤儿虽有疑惑,但也好感顿生,便笑道:“这位姐姐,你认识我么?”

念痴仙子叹道:“昆仑山下有人家,瑶池岸畔得机缘,咱们姐妹寻大道千载,你说我认不认得。”

丛凤儿一愣,随之好笑道:“这位姐姐,你莫不是认错人了,我名唤丛凤儿,家住蓿威州,上只有一兄长,可不曾求过甚么大道。”

念痴仙子摇头一笑,宠溺道:“那东海蓿威州,不过凡俗之地,岂能同咱们西海凤麟洲,上界仙境相比。你当早些彻悟才是,莫再陷入痴幻而不醒。”

一番话,闻的丛凤儿是满头雾水,只理不清个所以然,索性也不再多想,遂而又问道:“这位姐姐,你刚才说我情劫难度,不知此话怎讲?”

念痴仙子无奈道:“前尘大帔洞外,你等随着那异牛兽寻乐,倒是快活的紧,谁想竟也被累及这般,”

说着一叹,又道:“可人家历劫皆有醒悟,从而以得归宿,你却倒好,偏一味纠缠苦等,只不知放下。”

丛凤儿听过,遂蛾眉深锁,苦思过后,便道:“敢问姐姐,你是说我跟俞大哥么?”

念痴仙子嗔了她一眼,就道:“情不尽、缘难断,妄自痴守、空怀其梦,你心中还有别人么?”

丛凤儿苦涩道:“我何尝不知俞大哥心有所属,只怀弱水一瓢,难以将我容下,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又能怎样。此般执念,便像是打娘胎里带来的,难以相忘,这辈子唯他不二。”

念痴仙子怜惜道:“那你可曾想过,若如此下去,难不成要余生孤零么?”

丛凤儿盈盈笑道:“生可以死,死可以生,只要有俞大哥相住心中,谁又能说我孤零呢?”

念痴仙子摇头一叹,因果宿债终究前定,机缘不到,相说再多也属枉然。便一段偈语道出口来:

痴感动天地,终换三日情。

本无贤妻命,却生孝妇心。

而后又告诫道:“你切记着,遇静而止,随影即行,休再执念了。”

丛凤儿闻后,遂觉此女定非凡人,猛地再想起自谦生病之事,正欲询问可有治愈之法,却见已是飘然去了。而一急也就醒了过来,方知乃是一梦。

茫然再看,竟是趴在自谦身边,此时斜阳西归,余晖打轩窗透射进来,洒在二人身上。又瞥眼见其,怔怔瞅着自己,只以为是清醒了神志。

遂起身欢喜道:“俞大哥,你认出我了是么?”

但自谦仍不语半句,瞧了她一会儿,只双眼迷离的眨巴几下,又似合非合的闭上了。这般,陡令丛凤儿瑶鼻一酸,心中苦涩难耐,禁不住再度泪落。

这时,俞四端了碗稀粥走进来,看其如此,便劝道:“孩子,你也别硬守着,仔细坏了身子,不然咱们的罪过可就大了。我已煮好了饭,快去北房用吧。”

丛凤儿强颜笑道:“没事的老伯,能这般守在俞大哥身边,是我的福气。”

俞四叹道:“能得你如此情意,当是这傻小子的修积才对,只可惜无福消受。”说着便要与自谦喂食。

丛凤儿不由苦笑,忙将碗接过,说道:“老伯,还是让我来吧。”

俞四欣慰道:“难为你了孩子,若不嫌弃,就随这小子,喊一声俞四伯吧。”

丛凤儿娇靥一红,遂叫道:“俞四伯。”

俞四“哎”地应了一声后,竟是眼圈泛泪,便忙将头别过擦拭。而此时的自谦,哪里吃的下去甚么东西,只吮了点丛凤儿用汤匙喂食的粥水,再任其如何哄着,也不张口了。

俞四就没柰何道:“算了孩子,几日来都是这般,倘若命数注定,便非人力所能了。”

惹得丛凤儿一阵酸楚,却又不知怎般是好,惟深深凝着自谦,黯然垂泪不语,也令俞四好不心疼。如此一位大家小姐,不顾路程遥远寻上门来,却偏逢着一个没福气的痴儿,待暗自可惜一回,便硬劝着往北房用饭去了。

这般,再等到掌灯时分,俞四将客房里外收拾干净,又拿出新的被褥铺一一铺好,方将丛凤儿领了过去,并歉意道:“孩子,乡下地方你别嫌弃,今晚就委屈你凑合一宿吧。”

丛凤儿忙道:“俞四伯,凤儿没恁般金贵,有何可委屈的。倒是我冒昧登门,给您添了麻烦才对。”

俞四顿然生愧,遂苦笑着摆了摆手。却见丛凤儿犹豫着又道:“俞四伯,凤儿想同您商量一下,可否让我住在俞大哥那屋里?”

俞四一愣,遂而不解道:“孩子,你,你便不怕”

丛凤儿淡然一笑,又凝重道:“俞四伯,既然上天给了我这等机会,能陪俞大哥走完最后一程,那凤儿何忍离开半步。对我来说,每时每刻,都无比珍贵,岂容糟践半分。”

而俞四却劝道:“孩子,俞四伯看的出,你是个好女儿家,可日后终有成婚之时,当考虑名节才是。”

丛凤儿心中顿生酸涩,只怕这辈子,也无出嫁那日了,既是如此,何不趁今夜,便当入了一回洞房。于是就坚定道:“俞四伯,您别为我担心,凤儿自是思量的清楚。”

便这般,待俞四无奈的将被褥卷起,与之送到西耳房,又收拾一番去了,丛凤儿遂深深凝着,昏睡的自谦许久,再不肯挪眼半分。

而后,柔荑轻展,温柔抚摸着,那布满疤痕的凹陷脸颊,竟是娇靥羞红,像极了出嫁的新娘。如此,自又熄灯上炕,躺于他的身边。

此刻,望着窗外的朗月,紧紧依偎着久别的挚爱,也难免悲喜于怀,如何有半点睡意。只沐入在这来之不易,且仅存的一点时光里,惟怕闭眼再醒来,已是阴阳两断。

并听其说道:“俞大哥,这般便清净了,所有世俗纷扰,皆与咱们无干。放下尘间虚妄,如此相伴一处,哪怕是陪你长眠而去,凤儿也知足了,”

遂幽声叹了口气,又道:“可你知道么,这番情意似是与生俱来一般。想是,我之所以能安然长大,皆是因为要等你的出现吧。

只不知道,是俞大哥来的迟了,还是凤儿寻的晚了。奈何,君意奴难属,侬痴郎不待,终究住不进你的心去。”而这般言语着,又忍不住嘤嘤啜泣。

如此一会儿,方道:“世人皆传轮回之言,但凤儿却不敢祈盼。只因俞大哥心怀弱水,纵有来生,怕也无法与我分得一瓢。

倘若果真那般,倒不如像此时同眠一处。就算无夫妻名实,但你未娶、我未嫁,终是有了个一夜的情分。”说完,将自谦搂的更是紧了。

但任凭她,怎般情深意浓,实架不住心累体乏。沐着透窗而入,清绝如水的月光,不觉陷入困意,娇躯蜷缩着,偎在身边睡了过去。

这般,再等次早醒来,惺忪睁开秀目,竟以为是在蓿威州的家中。而待擡眼瞧见自谦,出神地看着自己,方才记起昨夜之事,且还蜷于其怀里,不禁双颊晕红、有些羞臊。

但又记起,已认不出她来,便也好受不少。可没曾想,却被其问道:“凤儿,你何时来的鹰嘴崖?”

丛凤儿一怔,遂起身拉着他,惊喜道:“俞大哥,你认出我了是么?”而再想起刚才的一幕,忙又将手松开,羞答答的不知所措,只垂眸摆弄着衣襟。

见她如此模样,自谦不禁嘴角微扬,调侃道:“这会儿倒知害羞了,与我同睡一处,怎就没想过。”

丛凤儿娇嗔道:“俞大哥你好讨厌,早是醒了,也不知喊我起来。”

自谦笑道:“见你睡的那般香甜,俞大哥哪里舍得。”

丛凤儿闻后,更是羞的连玉颈都晕红一片,低眉只不知如何撘言。直待自谦问过因由,才又记起眼前的境况,就哀怨的将事情来龙道出。

而自谦听过岂不动容,想着她一番情意,注定被自己辜负,又怎能不愧疚于心。便拉过她的手,柔声道:“有你来送俞大哥最后一程,是我的福气,只是苦了咱们凤儿。”

丛凤儿秀目一红,含泪道:“我不允你这般说,等好上一些,凤儿就带俞大哥回蓿威州去,定会将病治愈的。那时有我守在身边,绝不会再让你一人孤零了。”

自谦顿然苦涩,自己的身子岂会不知,无非这几日罢了。但看着丛凤儿那可怜的模样,又怎忍令其伤心,故就含笑道:“好,俞大哥听凤儿的便是,随你回蓿威州去,以后再也不离开了。”

丛凤儿“嗯”地一声,郑重点头,遂而欢喜下炕,却也不与自己梳妆,而是忙去端了水来,为自谦洗手净面。竟像一个初婚的妻子,一早在伺候着她的相公,起床更衣。

如此,等俞四前来送饭,见自谦神志清醒,且好上不少,后又食了小半碗肉粥,自是十分欢喜。遂一扫数日的低落,只以为病情得到转机。

并有了丛凤儿的陪伴,自谦整个前午,都精神许多,且与其久别重逢,又于此般境况下,更是异常珍惜,两人之间的情分,难免同她有说有笑。若不是俞四亲眼所见,倒以为是回光返照呢。

而是日虽为寒露,但午间仍有些炎热,于是待用过饭后,丛凤儿就去烧来热水,欲为自谦擦洗身子,以便舒服一些。本以为,会因男女有别遭到婉拒,谁知竟十分配合,如此倒令她自己羞涩起来。

却哪里知道,不过是自谦觉着,一个将死之人,何必那般迂腐,况且面对这等深情厚爱,也该于所剩之日,为其尽自己最后的心意。

且又依稀记得,那日所做的梦境,只怕两人之间,也存有前尘宿缘。既是这般,还是趁机了断为好,何苦再让她,余生陷入因果而难结。

如此,因俞四日常照料的体贴,自谦就是炕上躺的久了,身子也并无褥疮。只是脱得衣后,当看着那瘦骨嶙峋,又遍体的疤痕,令丛凤儿怔住许久,心疼的秀目晶莹。

自谦便笑道:“是在狱中留下的,宗武大哥该说过吧,”

遂叹了口气,又道:“早知这般,倒不如那时一了百了的干净,也省得连累无辜了。”

而丛凤儿只埋首含泪,一心为他擦拭着身子,早已陷入凝噎之态。见后,自谦忙宽慰道:“都已过去的事了,你何须如此感伤,好歹我不是也赚了几年活头么,”

看其仍黯然不语,就又打趣道:“你是不知,那时于皎青州,宗武大哥常说,要将自家妹子说和与我,若早晓得这般品貌,该答应了便是。”

丛凤儿手上一顿,遂趴于他的怀中,轻轻抚着,那满是疤痕的胸膛,淌着泪道:“就算俞大哥为戏言,但凤儿今日也记下了,到时可容不得你抵赖。”

自谦一愣,又苦笑道:“但你也要答应俞大哥,若我命短福薄”

却未等说下去,便见丛凤儿遂将纤手伸出,一把捂住他的嘴,并正色道:“绝不会有那日,俞大哥若敢舍我而去,凤儿就能在蓿威州,赚上一座贞节牌坊。今后,生为人妇、死亦鬼妻。”

自谦闻后,心中一阵叹息,面对如此深情,岂能不为之所动。奈何因缘前定,又不知怎般相告,惟有点头答应,宽得她一时的心怀。

并有意让丛凤儿,为自己换上了那套,于皎青州时定制的新式衣装,戏称这才像个新郎官。其实却暗自悲苦,想不到当初所做的一件服饰,从未有机会穿过不说,竟成了提前备好的寿衣,果然一切早是注定。

而看着,穿在自谦瘦弱的身躯上,显得宽松无比的衣裤,丛凤儿心里何尝不酸楚。却又为了讨他欢喜,也将自己来前所带的一件,滚着花边的白色袄裙着身,并略是梳妆打扮了一番,笑言这般两人方才相配。

便如此,等又安然过了两日,自谦同丛凤儿虽无夫妻名分,但朝夕相伴,实如眷属无二。若用琴瑟鸣和、举案齐眉诸词儿来形容,倒也不以为过。

而俞四看在眼中,又如何不欣慰,正当同丛凤儿,皆认为自谦的病情有了好转,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没想到是夜掌灯不久,竟又失了神志。

并似悲似喜、且哭且笑,甚么“好了、去了”的,满口胡话儿。并时而认人,时而又不认得,随后就陷入昏迷,眼瞅着是不行了。

再喊得俞儒看后,只一声叹息,便无奈摇头去了。俞四和丛凤儿这才知道,两日以来不过是回光返照,诳了二人一番,遂又陷入悲痛,惟守在自谦身边,半步不恳离开。正是:

贪求妄念总因痴,

终究幻梦有醒时。

欲知后事端详,且见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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