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辗转西东亲不可断 一线相牵命里姻缘(2/2)
乔为闻后登时心喜,赶忙将酒斟满,又敬了一杯。而见其如此,自谦就笑道:“姐夫,您也无须这般客套,正升不是外人,有事您只管找他。等改日我再问一下虎子哥,看能否将上交忠义堂的月钱给免了。”
乔为、郝洁两口子一听,岂能不惊喜,便赶忙谢过一回。就是郝阁,也不禁对自谦高看了几眼,没想到他沦落如此,竟还有诸般挚友不离不弃。
由此可见,其人品,绝非像自己爹爹所言的那般不堪。虽说姑丈、姑姑的离世,皆是他的责任,但应是无心之举才对,要怪只能怪命运弄人了。
这般,因不再去提那些伤心过往,几人自也欢快了甚多,觥斝交措的,一时就好不热闹。正说笑着呢,却见一年轻妇人,同一妙龄少女,推门走了进来,怀里分别抱着男、女两个孩子。
只看那年轻妇人开口笑道:“好呀你们几个,竟是背着俺于这里偷吃。倒害得咱在家里带孩子,还苦等着送饭回去呢,亏不亏心。”
可待说完,再擡眼一瞧,见有自谦和步正升两个生人在时,且好奇的看着自己,便顿时脸上一红,遂拉着那妙龄少女,转身又往外去。
郝洁见后,忙笑着喊道:“嫂子别走,都不是外人。”说着就过去将两人拽了回来。
再瞧那妇人,难为情的干笑道:“这事闹的,我和纷红在家等着你哥带饭回去呢,一时心急便寻了过来。又听堂倌说你们皆在楼上用餐,也未多想的就冒然闯进,哪里知道会有客人在,实是唐突了。”
便闻郝阁怪斥道:“就恁的心急,有何大不了的。”
那妇人遂白了他一眼,不悦道:“俺们两个大的倒是不急,但小的呢?”
郝洁便笑着劝道:“好了嫂子,你也别怪我哥,都是俺不好,遇着亲人一时欢喜,竟把这茬给忘了。”
说着,忙将自谦和步正升引见了一回。两人这才知道,眼前的妇人就是郝阁的家眷,名唤方嫒,乃蓿威州本土人氏,怀里的孩子自是夫妇俩的女儿。
而那妙龄少女,则是她的远房表妹,名叫郗纷红。念过几年私塾,又上了一段女学堂后,因待在闺中无事,便被请了过来,帮乔为、郝洁两口子,照顾他们年幼的儿子。
等一番客套后,自谦不免打量了几眼这位表嫂,看她身姿高挑、素雅端庄,虽不说是貌美,但也有贤妻之相,只是言语间透着些许势利。倒是她怀中的女儿,生的极为灵气、甚是可爱。
而这会儿的步正升,却不住的端量起郗纷红来。只见其二十左右的芳龄,绾发成髻、身量适中,一身浅色碎花衣裙,素净得体,长的是明眸皓齿、檀口葱鼻。
但面对他投来的目光,郗纷红那双靥,却不禁泛起丝丝红润,不时就直至玉颈。遂低首垂眉的,显得有些拘谨,更带有几分羞涩,惹得步正升心中不由隐隐一动。
不想如此一幕,倒让抱着儿子喂食的郝洁,瞧在眼中,忙暗中扯了扯方媛,与她递了个眼色。随后,姑嫂俩意味深长的一笑,竟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却是自谦,等看过郝阁的女儿,再瞧着郝洁的儿子,生的虎头虎脑、甚是呆萌,顿时喜爱不已。遂心想,身为表叔、表舅,初次见到俩孩子,没有见面礼怎成,可偏偏今日出门不曾带有一文大钱,于是就欲让步正升相助。
谁知转头却见他,正把目光全然凝在了郗纷红身上,便心中顿感好笑。遂于桌下偷着扯了一把,这才令其回过神来,而后讪讪一乐。
而当被自谦低语告知后,就看步正升立时起身笑道:“应该的,不仅你是表叔、表舅,哪怕我也躲不掉的。”
正当郝歌几个,被他闹得摸不着头脑,却见其打怀中摸出两枚银钱,分别塞入那男孩、女孩手中,又笑道:“今日实属意外,不曾准备礼物,便先用这个抵上。虽然俗气了一些,但终归是我和自谦的心意,咱们容日后再说。”
自谦登时被他闹的哭笑不得,又看方媛、郝洁推脱着,怎么也不恳要,就劝道:“嫂子、姐姐,您们收下吧,只当是给两个孩子扯身衣服。不然我和正升,今个岂不白做了表叔、表舅,以后哪里还有脸再来。”
倒是乔为见此情形,巴不得同步正升攀上关系呢,便也劝着收下,并称这般才不显得生分。方媛、郝洁无法,就只得谢过一回,将银钱接去。
此时郝阁一看,岂能不表示一番,便忙将酒斟满,同自谦和步正升连是两杯下肚。而乔为见后,又如何恳放过这等机会,遂也提过几杯,方才算罢。
再说这时的郗纷红,当看到步正升如此慷慨实诚,也不免将他暗中打量了一回。见其清秀儒雅,另有官场之人的谈吐风度,不觉又是俏脸生红,一副娇柔羞怯之态。
但两人暗中一来一去,眉目间又似情非情的,却未躲过自谦的双眼。好笑之余,不禁心中寻思着,这般郎才女貌的一对,若果真能走到一处,也的确是天作之合。
再想起之前,步正升对着郗纷红的神态,岂能不明他的心思。且其年纪已然不小,自打被俞清嫣婉拒后,还不曾与哪个女儿家动过情呢,或许倒可以从中打点主意。
便如此,待几人一番相聚,直至酒楼关门方才散去。相别时,郝阁、郝洁兄妹俩,少不得再次叮嘱自谦,让他定要常来走动,千万别淡了表亲间的情分。
而自谦岂会不答应,况且,同郝阁、郝洁一处,竟有种母亲仍在身边之感,他知道,应是血亲之故。这般,等又辞行一回,就拉过仍在偷瞄着郗纷红,满脸不舍的步正升,雇上人力车去了。恕不细表。
却说,一晃又是十余日过去,还未等自谦再次拜访郝阁、郝洁,不想,步正升反而先替他着起了急。原来,打从见过郗纷红后,便一直心中念念不忘,以致情感堆积,竟如害上相思一般,难以自拔。
故此,就常借这等机会,拉着自谦往应亲朋酒楼一聚,美其名曰‘走亲戚’,实则不过是想见郗纷红而已。或是再喊上王一飞和江虎子,也前去吃上一顿。
虽说闹得二人困惑不解,但有人如此大方,请着白吃白喝,倒也乐在其中。哪里还管他按的甚么心思,只要不须自己花钱便好。
说来步正升也不在点上,这般三番两回的,竟再也未遇见过郗纷红,就难免心中失落,终日无精打采。而当王一飞和江虎子,打自谦口中得知因由后,又岂能不感到好笑,少不得时常打趣一番,如此以来,更令其苦恼不已。
不得不叹,世间男女之事,便是这般妙不可言,虽然只是一次意外偶遇,却莫名有着一种,久别重逢似的熟悉。莫不说人言有前世,倘若缘分未尽,此生定会再续,且第一眼就能感应彼此。
可世事便是如此的巧,不然,何来千里姻缘一线牵之谈呢。正当步正升因为郗纷红,陷入情网走不出所困时,不想方媛、郝洁姑嫂俩,这会儿也打起了他的主意。
原来,那郗纷红家住蓿威州城郊,母亲健在,为命,但凭着留下的一点田产,租给村中佃户,倒也过活的可以。
但却因她已然到了出嫁的年龄,令其母邵氏多了一块心病。于是这日就趁着进城看望女儿时,拜托外甥女方媛,千万留意着,给寻个好人家,方对得起死去的丈夫。
而方媛,打小便跟这个表姨甚是亲近,更和郗纷红情同亲姐妹,又如何能不上心,待寻思半晌,竟顿然想起步正升来。故就趁着邵氏还未离去,急三火四地找到郝洁,想通过自谦询问一下,对方可有意思。
谁知郝洁得知其来意后,却是显得有些犹豫,便道:“嫂子,那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吧。依着人家的身份,能看上纷红么,可别再冒然去问,反招来了笑话。”
但方媛稍一寻思,却道:“应该不会吧,我怎瞅着两人挺般配的,虽说那步正升在衙门里做事,但终究是一外乡人氏。何况,咱们纷红论品貌、家境,皆拿得出手,倒也不会辱没了这门亲事,你说呢。”
郝洁无奈,惟答应道:“那好吧,但你先别将这事透露给邵姨,等我叫人去知会自谦一声,让他下了工过来,先探探口风再说。”
见其点头同意,待思量稍许,又笑道:“嫂子,你看自谦怎样?”
却瞧方媛一愣,随即好笑道:“我知道,你是顾着亲戚面上,才这般问的,但总得差不多吧。你也别怪嫂子说话难听,就自谦兄弟那样的,只怕一辈子难了。”
郝洁听后,不由心中冷笑道:“你怕是没看到以前的自谦吧,且不提家境如何,便是那玉一般的人物,岂是一干世俗之辈所能及的。”但如此想着,却并未出口争辩,遂点头一笑置之罢了。
且说,当自谦收到,郝洁让酒楼堂倌送来的口信,待下了工后,因怕有何急事,就忙收拾一回便奔城里去了。而路上正赶着呢,这时,却看他猛地住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有一女子,婷婷玉立、衣裙随风,于夕阳下,翘首顾盼着。那神情、样貌是何等熟悉,不知曾多少回萦绕梦中,却待次早醒来,便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此刻,怔怔望着不远处那女子,随之就鼻子一酸,便星目泛红,仿佛久来的相思之苦,终在这一刹被全然释放。不禁口中喃道:“静安。”
而虽是这般,但仍强行压制住,已然迸发至边缘的情感。即使魂牵之人近在咫尺,却不敢上前半步与之相认,惟有默然深情凝望,心中诉尽离别之苦。
可正当他陷入这久违的重逢时,就看那女子已上得一辆人力车去了。而等自谦缓过神来,便顾不得与郝洁之约,忙也喊来路过的一名车夫,遂急急跟上。
如此,直至两人前后来到一条石井胡同口,待那女子下得车后,却见打里面跑出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上前抱着欢喜喊道:“娘。”
随后又走出一名青年男子,去将她手中的物品接过,柔声道:“婉茹,怎回的这般迟,儿子都等急了。”
望着那女子,冲自己男人嫣然一笑,又疼爱的将孩子抱在怀中,一家三口温馨言语着,转身进了胡同,自谦心中顿时一阵悲凉。
原以为她是自己日夜相念,苦苦追寻的静安,不想竟是闹了了个如此的玩笑。而后就失神的看着那条胡同,久久不恳离开,直至立尽斜阳,方才一声苦笑转身去了。
而等其再赶到应亲朋酒楼,都已然掌灯时分了。待同乔为打过招呼,便闻郝洁埋怨道:“可又是走着来的,往后别太省钱,雇个人力车不好么。”
自谦笑道:“咱一个做苦力的,何须那等排场,况且也不是很远,不碍事的。”
郝洁不由疼惜道:“别再因以前作践自己了,以苦来缓解心中的痛楚,终究不是办法。须知道,以你这般的人儿,本不该如此过活的。”
自谦心头一暖,就安慰道:“姐姐无须担忧,我已是习惯了,没事的。”
两人正说着呢,便看郝阁、方媛两口子,打外边走了进来。等寒暄过后,又寻了一地方坐下,就提起了步正升和郗纷红之事,问可能成其好事。
自谦听过不禁莞尔,虽心中了如明镜,但却并未实言相告,步正升也早已暗生情意。凡事总应留有一点余地不是么。故此,只说回去询问一下他的意思,能不能成,皆看二人之间的缘分了。
而方媛虽有失望,但还是好生拜托了一回,叮嘱着切要设法成全好事,到时恳定亏待不了他。虽自谦闻后,难免心有不适,但仍笑着点头应允。
待此事谈妥,这时,郝阁便说道:“近来,我们钱庄空下一个学徒的名额,你好歹也是在皎青州大学堂读过书的人,不应一直留在货栈出苦力,若是有意,我可托人安排。”
当听得自谦曾就读大学堂时,方媛便不由多瞧了他几眼。虽说之前认了这门亲戚,但凭一个出苦力的,并未令其放在心上,故日后也未详问郝歌怎般回事,可此时,却不免暗生了些许疑惑。
只见自谦感激道:“多谢大哥了,我眼下于货栈做的很好,就不麻烦了。”
未等郝阁搭话,郝洁便不解道:“那钱庄不比货栈舒适多了么,你为何不去?”
自谦无法,只得将丛宗武托付自己,照顾丛凤儿之事,大体说过一遍。而闻得他竟同丛家之人交情匪浅,郝家兄妹这才心中恍然,就也不再勉强。
且郝阁遂之又想起,曾听自家爹爹说过,自己的姑丈同蓿威州原知州乃是同宗。有此般人情在,自谦倘是需要,哪里用得着他人相助,况且,身边还有步正升、江虎子等朋友,便更是放了心。
倒是方媛,少不得又意外了一回,身为蓿威州人氏,城北丛家她自是听过的。而坊间更是流传着许多,有关丛凤儿的事情。
对于恁等一奇女子,能同眼前这个相貌丑陋,近乎潦倒穷困的外表弟有所扯连,怎能不心生困惑。遂就拉着自谦,追问起详情。
却看郝阁脸色一沉,斥道:“少见多怪,便是那曾经的知州大人,也是自谦兄弟的家中长辈。”
此言一出,方媛心中又是一阵嘀咕。恰逢这时,乔为忙过店中生意,来喊几人用饭,就也未再多问,只得满腹不解的随着去了。
待饭毕,又吃过几杯茶,自谦也不再多留,就提出告辞。此时,难免又被方媛拉过,絮絮叨叨的嘱咐着,切要同步正升好生言语,这才放他去了。
便这般,当次日步正升打自谦口中得知消息后,顿然欣喜若狂,岂有不同意之理,就赶忙谢过一回。遂迫不及待地,让其前去告知,以盼早日将好事定下。
却也被自谦好一番取笑,调侃他相思成疾,已无药可救了。但步正升倒满不在乎,反而笑称药方早是备好,一切只看他这个良医如何去煎了。
而当郗纷红之母邵氏知晓,结亲那头竟是衙门的九品知事,自也无比同意,这若按以前想都不敢想。不免便口中念叨着,是过世的男人保佑,才同官家之人攀上了关系。
如此,就在方媛、郝洁的安排下,又见步正升年轻有为,且一表人才,更是十分满意。便也无须去问,自家女儿的意思如何,忙痛快地应下了这门亲事。
虽说郗纷红事后才被告知,可哪怕自己也甚为钟意,但顾着女儿家的脸面,仍是将母亲故作埋怨了一通。而再想起初遇步正升时,那般小鹿乱撞、手足无措之感,是既羞臊又期待,遂于心中对他多起了念想。正是:
日夜生怀空相思,
岂知姻缘早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