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别崔雪闺中女诉情 义深重丛宗武托妹(2/2)
崔雪遂埋怨道:“你呀,难得回来一次,就未看出她的心事么,亏还是个做兄长的。”
丛宗武不由愧疚道:“真是苦了凤丫头,自打爹爹离世,我又不在家中,让她撑起这一大摊子,实属不易,我怎会不明呢。”
崔雪白了他一眼,便道:“我说的不是此事,难道你不知凤儿已到了出嫁的年龄么,若再这般托下去,还不得招来外人的闲话。那时咱们又不在身边,倒叫她一个女儿家如何面对流言蜚语。”
丛宗武恍然点了下头,随即却又为难道:“可这种事情,总要你情我愿才行,难不成还想让我去外边绑来一个,与她成亲么。”
崔雪登时好笑,就娇嗔道:“越说越没正行,你怎不让她抛绣球征亲呢。”
丛宗武嘿嘿乐道:“那也未尝不可,咱家凤儿如此人儿,到时蓿威州的才子们,还不得争抢的打破头皮,”
见妻子将头别过,不理会自己,便寻思了一下,又道:“其实,我心中倒有一人选。”
崔雪一听,还以为他会说自谦呢,就忙回头欣喜问道:“是谁?”
丛宗武笑道:“宗林兄弟啊,知根知底的人也可靠。况且他在货栈久了,以后于生意上,也能帮助到凤丫头,岂不两全其美。”
崔雪不禁气道:“若是凤儿心中有意,你以为这几年朝夕相处下来,日久会不生情么。我也去过货栈几回,自看得出些许端倪,只怕是襄王有情、神女无意吧。”
丛宗武无奈道:“我那妹子,打小爹娘都看不透,更何况我这个兄长呢。也不知她整日都装了些甚么心思,只同别的孩子两样,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崔雪“噗嗤”一笑,便道:“她恁般聪慧一个女儿家,岂是你这愚笨之人所能及的。”
丛宗武挠头笑道:“这倒不假,那丫头三四岁就能读‘女论语’了,便连爹爹请来家中教书的先生,都称赞不已,说她若是男儿身,必定状元才。”
崔雪叹息道:“一个女人,即使再才华横溢,也终须要嫁人的。难不成要学那李冶、薛涛之流,将一生之情,都赋予了诗书不成么?”
丛宗武沉思稍许,就问道:“你们姑嫂俩这般亲密,难道她便从未向你透露过甚么心思?”
崔雪笑道:“你总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遂就将丛凤儿对自谦动情之事,大体说了一遍。
不想丛宗武闻后,却是脸色一紧,而后苦恼道:“倘是如此,那这丫头少不得要为情所困,吃一番苦头了。”
崔雪问道:“若果真能成,你可心有介怀么?”
丛宗武叹道:“这乃两码事,我何尝不想让自谦和凤儿走到一处,可你又不是不知他的心思,倒谈何容易。”
崔雪便道:“或许事情能转机呢,谁又知晓?”
丛宗武苦笑道:“我打因书兄那里,听过不少有关自谦的事情。说来你也许不信,他与那竹马青梅的女子间,就如同前尘注定般虚幻,处处透着神奇,令人不可思议。”
随后,便将打谢因书口中闻来的,有关‘九世贱命换一世夫妻’的故事,及自谦、静安,和鹰嘴崖的一些离奇,与她略是道过。
崔雪听后不由后背发凉、冷汗直冒,就惊异问道:“这些都是因书先生讲的,那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丛宗武便道:“你还记得自谦入狱那会儿,曾去过皎青州的胡彦江先生么,正是打他那里传来的。”
只见崔雪沉思一回后,就摇头笑道:“这道听途说的,去胡言胡传一番,你们竟也相信,真是枉读了恁多圣贤书,以为是奇闻怪谈怎的。依我看,那位胡彦江先生,还真没辱没了他的名字。”
丛宗武不解道:“此话何意?”
崔雪遂道:“胡彦江,可不正是胡言讲么。”说完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丛宗武寻思片刻,就也好笑道:“经你这一提,我还真想起来了。据因书兄说,那位胡先生的大名为‘传’,字彦江,这般,岂不正是胡传胡言讲么,”
待说笑几句,便又感叹道:“我初闻此番言论时,也同你一般,觉着荒唐可笑,这不分明就是一段演义的神话故事,却硬是按在了自谦和那名女子身上么。但后来仔细琢磨着,倒好像还是有一点意思的。”
崔雪嗔了他一眼,便道:“可得了吧,此般瞎话,也只有你这愚痴之人才会相信,还是多想想凤儿的事吧。”
丛宗武为难道:“这叫我如何去想?”
崔雪就道:“打言语中可见,凤儿对俞大哥已是用情至深,当前来看倒也是个机缘,你何不去试上一回。”
丛宗武疑问道:“甚么机缘?”
崔雪寻思着道:“俞大哥之所以难忘意中之人,无非是因遭逢变故后,不想去枉加拖累,从而断了往来,也为此心生愧疚,故才执念的想要知道,如今过活的怎样。但便是寻到了,也断不会再发生半点甚么。
眼下既然同凤儿有缘相识,何不趁此让他断了念想,彻底安顿下来。哪怕俞大哥怀有自卑,更无意儿女情长,可我就不信了,凭着小姑子那等的可人儿,日子长了会不动心?”
但丛宗武稍是思索,却叹道:“他若能那般容易忘怀,便不是俞自谦了,何况要是动心,也不至于等到今日。”
说着,意味深长的瞧着崔雪,那意思,“若自谦真是这般之人,在皎青州时早已对她生情了,哪里轮到自家妹子”。
看他如此眼神,崔雪岂会不明,顿时俏脸羞红,遂嗔道:“反正事情我已说过了,怎般去做你自己决定。但别忘了,再过两日咱们就该离开蓿威州了。”
丛宗武无奈道:“好吧,我尽力一试。”
便这般,等隔过一晚,再到了次日晌午,丛宗武用过饭后,遂以相别为由,去货栈找到自谦。两人一路溜达着,就于海边寻了一礁石坐下。
望着滔滔海浪拍岸,闻着千古沧桑气息,听着鸥声阵阵,不禁感慨起来。曾几何时,同谢因书、贾以真、马云峰,也常如此坐于皎青州的海滩,豪情满怀的相聊一处。
便听自谦说道:“宗武大哥,你这次回去别忘了,代我向因书先生问好,就说学生很是想念,也将贾先生之事告知,让他无须记挂。”
丛宗武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说着便是一叹,又道:“没想到和以真老弟一别,就这般难以相见了。
自谦也感叹道:“贾先生是做大事之人,注定是要去经受风雨的,不是你我等人所能及的。”
丛宗武点了点头,遂仰首苍天好是一会儿,方道:“但愿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时,同他还能有相会之日。”
却是此话一出,令自谦心头为之一酸,不知为何,那种同贾以真今生难再重逢的预感,又陡然而生。便免不得伤感满怀,一时不知怎般言语,只怔怔望着,那海中的一所岛屿失起神来。
顺他看向之处,丛宗武就道:“那里便曾是□□水师提督署,及水师学堂的所在之地了,名唤刘公屿。相传乃是刘族皇室宗亲,因朝代更叠躲避追杀,逃离于此而得名。”
说着又是一叹,恨声道:“当年咱们□□,同那弹丸蛮夷之国的悲壮之战,就发生在它东部海域。虽那时我还为少年,但至今仍清晰记得。
四下百姓是如何在炮声隆隆中,惶恐度过一段不安时日的。想不到屈辱之后,而今却又成了西洋人的军事要塞,和聚集享乐之所,虽为我□□领土,反倒不允咱们的百姓再登上,实在可悲。”
自谦愤慨道:“本曾还想,来了蓿威州,定要寻机会上岛一观,谁知却只可屈辱远眺,如此倒不登也罢。看来终是贾先生做得对,踏上了一条人间正道,这等昏睡的民族,实是需要像他们一般的仁人志士,去与之唤醒。”
两人愤懑一时,难免又感怀起人生,为世事沧桑而叹息。这般一会儿,丛宗武便问道:“你今后有何打算,可还想再四处浪迹,如此安顿下来不好么?”
自谦默然稍许,自嘲笑道:“无家之人,哪里来的归宿,走一步是一步吧。”
丛宗武顿了一下,就劝道:“往事已矣,终须向前看的。难不成你还真想孤苦终老,最后不曾留下半个子嗣,来告慰你离世的爹娘么?”
自谦苦涩道:“我这般不肖之徒,死后当坠阿鼻地狱,那时便以无间之苦,来向我爹娘赎罪吧。”
丛宗武眉头一锁,不禁为之心酸,又待思量片刻,就道:“自谦兄弟,我不日便要和崔雪离开蓿威州了,只是这一走不知何时再回,心中有一事不甚放心,想拜托与你。”
自谦不解道:“不是每年春节都要归来么,怎能不知何时再回呢?”
丛宗武无奈道:“话虽如此,但哪有恁般容易。我自己尚且好说,可带着她们娘俩,一连几日的海上漂泊,着实让人受不了。”
自谦深有体会道:“确是这般,那滋味我可尝过了。”
丛宗武一笑,又道:“且你也看到了,这次我被耽搁了多少时日,实是家业尽在皎青州,不得不多加考虑。故而就同凤儿商定,能每年回来当然最好不过,如若无法,便只得隔上一载了。”
自谦点了点头,心中倒可以理解,山高水远的,的确令人无法。于是就郑重道:“宗武大哥,自打我求学路上与你相识,而后又在皎青州,再直至今日,都没少被你顾着,有事但说无妨,小弟定尽力而为。”
丛宗武笑道:“如此,那我便不客套了,”
遂又惭愧道:“你也知道,凤儿一个女儿家,打从我爹离世后,就独自撑起家族的生意,实是为我这个当哥哥的,承担了甚多。
可我远在皎青州,又有心无力,做为兄长怎能不愧疚于怀。故此,我想将凤儿托付给你,日后多帮衬一些,别因怕招来是非言语,从而疏远了她。”
自谦闻过一怔,而后忙道:“宗武大哥,便是你不说,我也定会顾着的。且不谈咱们之间的情义,单论凤姑娘收留我于前,就该知恩图报的,这托付二字实在太重了。”
丛宗武摇头道:“你一口一个凤姑娘的叫着,还说不疏远,这般也忒显得生分了。”
自谦笑道:“也是习惯了,况且咱一个长工,若喊东家名讳,岂不有失礼数。”
丛宗武听后登时不悦,便怪斥道:“咱们从来都拿你当自家人一般,你又何必非要如此矫情。甚么东家、长工的,恁的难听。
这般不仅是瞧轻了你自己,更辱没了咱俩之间的情分。也会令凤儿觉着,你终是把她看成了外人,时日一长,你认为合适么?”
自谦心头一暖,忙应承道:“好,宗武大哥,以后我定会注意的。”
丛宗武颔首笑道:“这才对了,”
遂而稍是犹豫,又道:“自谦兄弟,你年纪也不小了,就听大哥一句劝,于蓿威州安定下来,好生成个家吧。”
自谦笑道:“怎的,宗武大哥可是要给小弟拉媒保纤么。只不知哪家的姑娘会恁般蒙了心,能瞧上咱一个穷困潦倒的丑陋之物?”
丛宗武瞪道:“你休要如此作践自己,若不是你对过往无法释怀,也不知有多少女儿家,会对你生情许意的,”
而后又笑道:“不过眼前确有一个,只看你的意思了。”
自谦一愣,遂自我调侃道:“大哥这不是埋汰我么,你瞧我房无一间、钱无半文,若是了成家,那还不得让老婆孩子都喝西北风去。可是算了吧,就别再去连累她人,只当是咱在积德行善好了。”
丛宗武便佯怒道:“敢情你做工的银钱,都被凤丫头给克扣了是吧。回去我就找她理论,恁的待我兄弟,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大哥么。”
自谦笑道:“宗武大哥哪里话,小弟一时戏言,你又何必当真。”
丛宗武没好气道:“你休要与我满口的胡缠,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自谦叹了口气,便道:“宗武大哥,小弟多谢你的好意了。我不去问是谁家的姑娘,也请你不要讲,但我所说的确是实情。
你看我,今日不知明日的,就连自己都无法保证,又怎可能去背负上另一段情债呢。我此生罪孽已深,倘再那般,岂不是陷我于不义,也更误她人终身么?”
丛宗武怒其不争道:“借口而已,不过是你那可怜的自尊作祟,有意在逃避。难道就不能从此安生度日么,不管以往发生何事,都已经过去了。
你如今才多大年纪,便硬要像苦行僧般,去寻甚么所谓的因果,来作践自己一生。世事皆在人为,真以为独你贱命一条不成?”
自谦苦笑一声,悲哀道:“若不是生来贱命,我何至沦落这般。有家无爹娘,有情心不待,运消福散、累人害己,说来说去,就是一个不知打哪来,往哪去的野种罢了。”
闻过此言,丛宗武顿然一阵心塞,待思量一番,暗自叹道,罢了,他若自己走不出执念,别人再多相劝也属枉然,还是不将凤儿之事说与听他了,免得再去添了堵处。至于日后两人究竟为怎般结局,便全凭天意吧。正是:
一个离肠锁孤城,
一个空念双栖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