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 自受辱沉沦陷误区 虚伪儿欲迷蓿威州(2/2)
见其不似他那妻儿,还算识得礼数,自谦忙诚恳道:“舅舅,我真没别的意思,只想打听一下,我婶娘和静安的音讯而已。你看我今时这等样子,哪里还敢妄动甚么心思,您若是知道,还请相告一回,当是晚辈求您了。”说完深深施了一礼。
而看自家婆娘和儿子,皆是意味深长的瞅着自己,林务暗自一叹,岂能不知娘俩打的甚么主意,又怎恳道出实情。但再瞧着自谦那般可怜之相,且被哀求的无法,若不相告,的确不忍。
待寻思一番,既然静安已同胡烨走至一处,又何必再让他前去打扰,不如就此断了吧。更何况,看自谦如今这副模样,还指不定生了何事呢。
于是便心中一横,诳道:“好吧,我也不隐瞒了。静安确因情有所属,已同你婶娘,跟随那人往蓿威州去了。”
谁知这话一出,曲氏顿时就不干了,只听其恨道:“好呀,果然是你的安排,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说完,便上前撕扯着他又闹了起来,而林云楠则也助着母亲,与之争吵不休。
见一家人这般,自谦不禁为林务有如此妻儿,感到悲哀。有心上前谢过一回,但此时又如何开言,只得无奈一叹,遂转身默然离去。
等出了门后,立时轻松不少,却也沉重许多。既为知晓了静安的去向,而感欣喜,也为打林务口中得到证实,她已情属胡烨,而生失落。虽然自己早是不再抱有幻想,但若果真如此的话,还是像失去甚么一般,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而这般又过了几日,正当自谦盘算着何时离开烟祁城,单如玉却实是忍耐不住,就将他要走之事告知了爹爹。可以想象,单仁岂会答应,且气的忍不住骂了一通,是死活不允。
待自谦磨破嘴皮的解释了一番,仍是商量不通后,无奈之下,惟有暂且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寻思着,再过上一段时日,以来慢慢说服单仁。
却说,这日正赶上单如玉休学,因明白自谦离去心意已决,不过早晚而已。故此,能与他多独处一时便是一时,遂就央求其带着自己,往烟祁城外的南山玩上一回。
而自谦也清楚,自己留下的时日可数,此去一别,以后还不知有没有再会之期,又如何不由着她。于是,两人便向单仁告了声,就出门雇得人力车,往城外而去。
这南山历史悠久,相传几千年前,因一卢姓童子修道于此,后驾鹤升仙,故也称为卢山。其景观自然天成,高有百余丈,层峦叠嶂、山石嶙峋,俯瞰北海而坐,远远望去水天一色,交相呼应、十分壮丽。
此时已然深秋,天高气爽。等自谦和单如玉来到半山腰,但见满山叶红□□、云雾缭绕,禅寺、庵院、道观等千年遗迹,或隐或现于其中,只听泉水淙淙、梵呗阵阵,煞是肃穆、壮观。
再观那山顶,高约几丈的佛祖雕像,面带慈祥盘膝而坐。其右手作施无畏印,左手作施与原印,面向烟祁城,似在为一方众生拔出痛苦,带来和祥。
见此,单如玉欢喜道:“以前早就想来了,可爹爹每回只是一味的敷衍我,今日幸得你陪我游玩一番。”
自谦一笑,而后赞叹道:“我也不曾想,在这烟祁县竟有如此秀丽之山,隐于这喧嚣俗世中,果是不虚此行。”
单如玉遂傲娇道:“那是,传说这里的‘卢山观’很是灵验,每年春季,几乎附近所有的百姓,都会来上香参拜,祈寿求福,”
说着竟一脸神往,而后又笑道:“自谦哥,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不如也去拜上一回吧。”
自谦宠溺道:“今日你说甚么便是甚么。”
单如玉口吐香舌,俏然一笑,就拉着他愉悦的又向上攀去。等不时来到卢山观,便看其古色古香、气势恢宏,各种堂廊、亭殿纵深而进,周遭松柏森森,古木参天、一片幽静,好一个修道逍遥之地,无忧神仙之处。
两人拾阶而上进了观内,待拜了道祖,捐过香火钱,又各求得一支签,就拿去与那老道士相解。先是接过单如玉的竹签,只见上面这般书道:
家中融两口,嘴外有衣田。
妙缘不可分,一日君自来。
看后,老道士捋了一下胡须,笑道:“小姑娘倒是好归宿,未来的夫婿,不是富甲一方,便是官家之人,左右不离其中。”
此话一出,惹得自谦哑然失笑,而心中却惊呼,倒也算的准。冯沁博家有万财,而岳君涯又是官场之人,二人皆对单如玉有情,可不是不离其中怎的。
如此,反倒将单如玉闹了一个大红脸,遂瞪了他一眼,就嘟着嘴儿,一把夺过其手上的竹签,气哼哼地递给老道士。但见上面写的乃是:
世途悠悠,空怀大梦。尘缘难收,早日回头。
休要沉沦,莫染俗根。苦难受尽,道正位归。
待看毕,老道士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便上下打量了自谦一回。此时于他眼中,面前之人虽相貌丑陋,不过是白玉蒙尘,即使衣衫寒酸,但终遮不住那脱俗之气。
遂就心中惊道:“难不成,真有大能应罪历劫之说?”
等又思量一番,方才开口道:“敢问小先生,近来可有心要去远行?”
自谦眼神一亮,就点头道:“道长看得出来?”
老道士微微一笑,便道:“面上难掩心中之相。”
自谦忙道:“道长可否为小子指点迷津?”
老道士摇头道:“小先生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么,又何必再问贫道,”
说着又感叹道:“过于难舍,便是矫情,不惜眼前,妄自厌弃,亦为虚伪。倘若执迷不悟,当同沐辱之身,终归应罪。”
自谦闻后,不禁沉思起来。而听得老道士又道:“小先生,你看这世人忙忙碌碌,皆为名利所累,纷纷扰扰,不过是痴男怨女被红尘围困。何不将心放下,而无畏清净,一人一琴一剑一茶,守着白云野鹤、青灯古观,再去冷眼看那俗生幻梦呢。”
但未等自谦搭话,单如玉却哼道:“老道士,你甚么意思,莫不是想让我自谦哥随你修道不成?”
老道士摇头笑道:“修道也不是人人都有慧根,而像小先生这般的,只怕万中无二吧。再且说,贫道也没恁等福气,值得小先生如此人物相随左右。”
自谦忙道:“道长说笑了,小子不过俗人一个,就该做那俗气之事。至于修心得道之事,还是留待有缘人去做吧。”
老道士笑道:“当下是俗人,然身前、身后谁又知晓呢,小先生不妨考量一番老道之言。”
自谦含笑道:“多谢道长好意,小子会的,那便不叨扰了。”说完施了一礼,就拉着单如玉去了。
看着自谦离去的背影,老道士喃道:“只怕你一人,不知又会引出多少孽缘宿债,但愿你因消果了、早日归去。”遂之一声长叹,又起身念了一句“无量天尊”。
且说,下山途中,自谦见单如玉似心事重重,一直默自不语,便问道:“怎的,可是累了么,不然咱们歇息一下吧。”
单如玉点了点头,两人遂寻了一大石上坐下。待沉默一会儿,才听其幽声问道:“自谦哥,你果真决定要走了么?”
看他默然点首,又面容凄楚的道:“只怕你这一去,就难再相见了吧。若是这般,当初何必还聚于一处,到头来,不过赚了个离肠别怨,惹人生恨罢了。”
自谦忙开解道:“世人来来往往,不正是如此么,迟早都要离开的。便是果真像佛家所言,有轮回转世一说,只怕那时,也早你不是你,我不是我了。”
单如玉闻过难免一叹,这时,山中的风已然凉的紧,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遂而羞道:“自谦哥,你能抱一抱如玉么?”
自谦犹豫了一下,但转念一想,不过是哥哥抱着妹妹,又何必这般世俗,于是便将她揽了过来。只见单如玉双靥绯红,眯眼依偎在其怀里,享受着只属于自己的唯一之时。
随后,却是猛地一把将自谦紧紧搂住,生怕要失去一般,难舍将他放开,不觉竟已秀目泛泪。如此一会儿,又遗憾叹道:“只可惜,没在自谦哥最为风华之时,同你相遇一处,更未曾见到那人生得意的样子。
不过,如玉今生有缘,曾和自谦哥同住一屋檐下,当算知足了,往后的日子,有这段记忆陪伴着,无论遇到甚么都会安生的。而你此去不管身处何地,也不要忘了如玉,好么?”
自谦动容道:“好,以后无论自谦哥身在哪里,都不会忘了如玉,更不会忘记,远在烟祁城还有我一个家在。”
单如玉听后,泪水瞬而落下,就把自谦抱得更紧了起来,仿佛欲将整个身子都融入进去。其深知,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等时候了,她要珍惜眼前,一个初将自己心扉打开,带来无尽的笑和泪后,却又将无缘相守的痴男儿。
便这般,再等两人回到家中,单如玉却因郁郁生怀,又受了凉气,难免染上风寒。如此,倒是令岳君涯得了机会,几乎每日都会前来探望,而单仁看在眼中,更是添了不少好感,竟不觉间,多了种对待女婿之态。
却说,待又过了一段时日,随着那北风渐起,自谦的离开之意,也越是强烈起来,于是就敞心坦肺的,又同单仁提过,要往蓿威州去。
见其去意已决,单仁便也不再强留,但却是让他过完年再说。而自谦就以既是早晚要走,何苦还徒留伤感,不过多添得忧愁罢了,遂忍心婉拒。
单仁无奈,即使百般不舍,也只得由着去了。故而便同单如玉暗终为他收拾起行囊,再添置了几件过冬的衣物,并又悄悄备了些盘缠,惟怕自谦于外挨饿受冻。
如此,再等自谦别过步正强、岳君涯,及步正东、俞妱蕊后,遂寻了一日,就由单仁、单如玉父女俩,并步正强和步正东,打北城门送出了烟祁城外。
因寒冬风劲,为安全起见,几人这才不建议他乘船,让其改走旱路。而待相别之时,便看单如玉,早已哭成了泪人儿,令自谦好一番劝慰,方得缓了情绪。
这时,只见他跪倒在单仁面前,含泪道:“单叔,您和自谦无亲无故,却是在我爹娘离世,流落这烟祁城时,蒙您和如玉妹妹好心收留,才使我仍有家可回,不致浪迹于外。
您待自谦的恩德,此生铭记于怀、没齿不忘,只盼日后我不在身边时,您老多加保重,莫让孩儿担心。”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此时的单仁,想着初和自谦的相识,后又同家人般生活一处,如何能不泪流满面。待双手颤抖着忙将他扶起,便叮嘱道:“好孩子,你在外也定要照顾好身子,切莫委屈了自己。倘若累了、倦了,咱就回来,这里始终都是你的家,单叔和如玉永远是你的亲人。”
自谦含悲点头,而后又对步正强和步正东不舍道:“正强哥,正东,我等打小相知,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便如同步俞双姓,虽各守乌夜两河,却终难以相离。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咱们皆自珍重。”说完,抱拳施礼。
步正强眼圈泛红,遂抱拳道:“莫弃莫离,祖宗有示,坐卧乌河西,一路保重。”
步正东也抱拳流泪道:“死生相依,家风有训,盘踞夜河东,一路珍重。”
自谦郑重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单如玉,遂背起行囊,毅然转身而去,于寒风凌冽中,踏上了往蓿威州之途。望着他渐行渐远,且落寞孤独的背影,单仁几个叹息着谈论了一番,也就回城去了。
且说,自谦一路奔波,有马车可坐时,就乘上一段,遇人烟稀少之地,便步行赶路。除却夜宿驿站,这般辗转两日,方才来到蓿威州的地界。
而等进得城内,当眼前的繁华,及不时出现的西洋国人,竟让他有种,再次回到皎青州之感。看着这当初因奶奶病重,而错过的求学之地,难免感慨万千,可想到又能和静安同处一城,心中也欣慰不已。
但人生地不熟,一时竟有些茫然起来,有心去寻俞可庆和步婉霞两口子,以容有个落脚之处,却终不知如何面对。再待想到俞生,又怕爹娘因自己所累,皆已过世之事,恐早已传其耳畔,就也打消了念头。
如此胡思瞎想着,便猛然记起当初离开皎青州时,丛宗武所说之言,称他家中于蓿威州码头有生意可做,日后若欲寻个出处,不妨往那里一试。
这般想过,遂向路人打听着,就穿街走巷的,来到了城外海边,可当看着眼前诺大的码头,自谦一时又犹豫了。既然已是别过,何必还与丛宗武添得麻烦,那时陷入牢狱后,已曾帮过自己恁多,而今怎好再去叨扰。
于是不禁暗自一叹,遂默然离开,又往城内而去。如此,便也引出一个个故人,及一桩桩或忧、或憾、或悲、或喜,黯旅蓿威州城的诸多之事。正是:
妄自寻觅何处是,
情尽缘达终命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