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新危机(2/2)
冰块在杯中缓缓旋转,酒保将调制好的酒摆在谢松原面前。
白袖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前爪好奇地搭在桌台上,一只漂亮的猫头冲着杯口嗅了又嗅。
谢松原擡起嘴角,弧度极微地笑了笑。
这一笑相当矜持内敛,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斯文温和,又有些隐忍的闷闷不乐:“我和我老婆吵架了。”
白袖嗅来嗅去的脑袋瞬间停了下来,转过头去,疑惑地擡脸看着谢松原,那表情像在说:你在瞎说什么?
那酒保却一脸了然,朝谢松原投去颇为同情的目光。
原来是婚姻家庭出了矛盾。
“哟,怎么回事?”酒保说,“你长这样,老婆也舍得对你生气?”
抛下男人之间隐晦的竞争心平心而论,面前这男人的确长相出众。
不是那种充满男子汉气概的英武粗犷,而是文绉绉的,有一种从出生起就浸泡在书香堆里的儒雅俊美,不做表情时,往往会显出一种不入凡尘的凉薄。
一个男人长到这个一般人投胎十辈子也换不来的程度,基本上已经不会让人因为他的长相而心生嫉妒了,只剩望尘莫及的感叹。
人都是感官动物。酒保不太相信,能泡到这样天仙似的人物,他老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松原但笑不语,摇了摇头,存心钓人胃口似的举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然后强忍着咳嗽的欲望把口中又苦又涩的金汤力咽下去。
靠,好难喝。
这个世界上究竟是谁在爱喝酒。
谢松原闭了闭眼睛,差点破功。
挠了几下小雪豹的下巴,调整好表情,这才语气淡淡地继续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工作太忙,总是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我让他多抽时间陪陪我,问起来就是任务多又紧急,人手不够,上面很需要他。我们的婚礼马上就要举办了,我上次见到他还是一个月前,你说,他是不是不够爱我?”
这家伙,戏瘾大发的恶趣味也来得太突然了。
白袖无语地用脑袋隔着衣服顶他的胸膛,以示自己轻微的抗议。
“她这根本就是不在乎你啊!”酒保说。
“实在不行就离。世界上这么多人,难道还遇不到称心如意的?你这个条件完全找得到更好的。”
谢松原却很是干脆地摇了摇头:“不行,我老婆是公务员,工资很高的,我们全家上下都靠他养,就连我们住的大别墅也是走了我老婆的关系才住上的,我不能离开他。”
话里话外却颇有点炫耀的意思。
“……”酒保瞬间懂了。
他就说嘛,长成这幅人神共愤的样子,按理来说不该有什么情感危机,感情对方是个以色侍人的小白脸。
男人当然也知道,现在在试点城市里,军方早已开始陆续为各个政府机构和事业单位招收工作人员。
事业编和行政编嘛,最大的好处就是稳定。
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肯定也有人对此趋之若鹜。
有的人上个月还在对你“公务员?狗都不考”,“老子都变种人了还干这个”,下个月就已经悄悄上岸,拎着行李美美滚去试点城市开启新生活了。
可见找个铁饭碗的念头早就深深根植在国人的血液里,形成了一种民族共识。
不过忙到连家都回不了几次,还听起来特别赚钱的,那得是什么岗位啊?
酒保想说你忍忍算了,就当自己出来卖的。
一转念又很好奇,忍不住问:“冒昧问一句,你老婆是干什么的?”
说这话时,心里已经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谢松原包了一整盘饺子,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那碟醋。
听见酒保问他,不由身心舒畅地微微一笑,单手拎起酒杯抵在唇前,挡住自己若隐若现的笑意。
“我老婆是警/察。”
砰。
酒保的手一抖,调酒杯当即砸落下去,发出刺耳的可怖噪音。
那男人的面部肌肉瞬间紧绷起来,有些惊疑不定地左右环顾,似在找什么人。
在非官方掌控的灰色地带城市里,尤其是他们这种鱼龙混杂的地下场所,“警/察”向来是不受欢迎的词汇。
那些人平时要么不来,要么一来,就成群结队,伴随着接踵而至的麻烦——
眼前这青年的出现,就昭示了这样一种信号。
“别动。”
似乎看出了酒保的意图,他在吧椅上回了下头,看向身后的卡座与舞池。
“你敢叫人过来,我现在就把你颅骨里的那个东西做成混合碎片粥。”
话音落下,酒保瞬间两眼一黑,视觉、听觉和嗅觉都被对面的青年封闭,就连嘴巴和喉咙也叫某种强大的力量捂住,发不出一点声响。
是精神进化者。
冷汗顷刻从酒保额头滴落。
“别杀我。”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他在脑海中用意念求饶,“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来找一个人。”
抱着不能浪费的心态,谢松原又蹙眉抿了口酒。
“那个前两天逃到你们这儿避难的家伙,我知道他也在你们的场子里贩卖过那种东西。带我过去找他。”
酒保领着谢松原匆匆离开吧台,去往酒吧角落里一扇通往地下室的不起眼小门。
踏过一截水泥楼梯,地下室内有一条不长的走廊,他们的脚步就停在走廊尽头一道宽有两米的金属材质防爆钢门前。
“到了,就是这里。”酒保低声说。
门打开后,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近百平方米的巨大房间。
一进门右手处摆着一张被当成床使用的沙发,一个茶几,沙发上躺了个男的,正盖着件外套呼呼大睡。
谢松原侧脸看了眼对方的长相,不是蜗牛变种人。
房中三分之二的区域都被改造成了实验室与工作间。
巨大的操作台上躺满了乱七八糟的工具和零部件,一些切割后的污染源碎块,还有两三部爆炸装置——其中一部已经成型。
一旁还有几台生化仪器。
房间内部没有窗户,环境极其压抑逼仄,墙壁、天花板和地面都与外面的大门是一个材质,铺着冷金属色的防爆钢材,给人以一种密不透风的压迫感。
看来这里就是专门用来制造爆炸武/器的地点。
只是那六面墙体上的钢板看上去都还很干净,没有受到冲击的痕迹。
谢松原走到完工的引爆装置旁,发现那上边附着一只不过巴掌大的黑色设备,几串导线在它身上进进出出,连接到装置内部。
谢松原在桌边站定的那一瞬,黑色设备沉寂已久的显示屏上忽然跳出一串变化着的鲜红数字。
——00:05:00。
00:04:59。
00:04:58。
是定时爆炸装置。
这帮家伙果真想到了遥控爆炸的招数。
“别动。”
沙哑森冷的嗓音打从斜后方响起,这回说这话的是别人。
谢松原回身,只见沙发上的男人不知何时转醒,正坐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站在门口的酒保也一改刚才慌张的样子,面色不善地朝地面啐了一口。
“死条子,你真以为我怕你?这是我们的地盘,这附近住着什么人,谁是常客谁是新客,甚至哪个人是头一次来城里,我们都一清二楚。早在你走进酒吧大门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对劲了。”
酒吧的地下会有这么一处地方存在,就说明整个酒吧内部人员都是知情者与帮凶,他们早就料到警方迟早有天会找上门来,也想好了大致的对策。
酒保佯作正常地接待谢松原,只不过是为了套他的话,好顺水推舟地把对方引到这儿来杀人灭口——
房间内的防爆钢材从来都不是为了他们自己准备的。
沙发上的男人感知了下谢松原的脑波,眯起眼睛:“精神进化者。水平还不错,怪不得敢一个人过来。不过在这里,你的那些本事可没有用。”
他伸手指了指那定时器,又指自己的太阳xue:“这招就是为了防你这种人准备的。引爆炸弹的开关就在我这儿。
“我对定时器进行了改装,让它只能接收我脑中传出的特定脑电信号指令,被我远程操控。只要我一个念头,它就会启动倒计时。如果有人想强行干预我的意识,中止爆炸,只会弄巧成拙,使引爆装置跳过倒计时,直接引爆污染源。”
他起身走到门口:“——再厉害的精神进化者都没法扭转这个局面。何况是你。”
很显然,这人把他当做了同类。
与对面两人期待的所有反应都不相同,谢松原竟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还有一丝赞赏:“有点意思。有点聪明。看来,你就是负责制作开发这个爆炸装置的技术人员。”
技术员和酒保互相对望一眼,从彼此的双眸中捕捉到一丝疑惑。
这家伙是在虚张声势,还是还有后手?
可他们的设置是如此巧妙,能随时把猎物关在地下室里炸得灰飞烟灭。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又能有什么办法逃出他们的手掌心?
“少废话!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一个人来的,我现在给你个机会,把你那些埋伏在外面的同伴叫进来,要是老子心情不错,说不定还能留你还有你这只臭猫一条小命。否则,你们俩今天就死一块去!”
谢松原没说话,他们的头顶上方陡然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一边跑,一边有酒保的同伙低声喊:“他们的人来了,外面都是条子,看样子有几十号人!”
门口两人一个激灵:“怎么回事!为什么城门那边的人没有通知我们?!”
没人回应,显然也没人想得明白。
这伙人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政府现在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藏身地点,无论怎样,众人都必须放弃这个好不容易经营做大起来的据点,寻找其他藏身之处。
最好的办法,就是像他们刚才说的那样,一不做二不休,将外面的警/察骗进来一网打尽。
就算政府后面再派更多人来,他们也早逃得远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酒保以更凶恶的眼神瞪着谢松原:“说话!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时,他忽然发现青年怀中的那只猫正在十分倨傲地冷冷看着自己。
好像能听懂他在说些什么一般,一张还没有巴掌大的猫脸上居然透出了相当人性化的鄙夷与嘲弄。
他就那样懒洋洋地蜷曲在谢松原的臂弯里,表情好像在看一个过于聒噪的死人。
“太啰嗦。太小儿科。”谢松原也说,“你们根本不敢引爆它,不是吗?”
也许是谢松原的语气中实在暴露出了过多的轻蔑,酒保心中警笛狂响:“你少他妈在这儿装!信不信我现在——”
“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谢松原忽然打断了他。
顿了顿,又道。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门后方接连出现了好几个人的身影,酒保的同伙们下来了。
谢松原擡起眼睛,在门外看见了那名鳞角蜗牛变种人。
“那么,我可以帮你们一把。我想,你们有这么多人,应该不会每个人的变种都和那只蜗牛一样抗爆。”
男人的眼皮狠狠地跳动了两下,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尖叫。
一股剧痛毫无征兆地刺入脑髓。
这一刻从谢松原身上爆发出来的精神力太过丰沛,就像一整棵树骤然压倒了一片树叶,又像有人正拿着锤子将一柄无比坚硬的巨楔凿入他的头骨深处。
男人这才意识到,谢松原之前的那副样子只不过是他的伪装,对方的实力远远要比自己想象中的极限还更强大!
巨大的恐惧与绝望似爬虫钻上他的背脊,技术员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声瘆人的惨叫,跌倒在地。
遥控装置。
这个疯子非但不受他们的威胁,还要强行引爆屋中的爆炸装置!
男人察觉到了谢松原的意图,立刻想要切断自己和装置间的连接,然而对方刀刃般锋利的意识已经深深切入他的脑仁,毫不犹豫地同步触发了十米远外的爆炸装置。
刹那间光芒刺目,大量能量在极致的高温下倏而爆发,迅速膨胀的灼热气流撕开空气,在短短三四毫秒内迅速笼罩了直径三十米范围内的所有人,似一枚炽盛的超微型太阳就此释放,整个区域被数不尽的光与热填满。
一阵可怕的巨力骤然击打上男人的胸口,将他笔直地摔飞出去,连带着身后的几名同伙一起撞上走廊的墙面。
墙体碎裂开来,脊柱正中传出锥心刺骨的疼痛,耳边清晰传来“咔嚓”一声,他的身体竟直接被爆炸波折成了两半。
可他没有死。
男人残破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托着,定在了空中。
他浑身发抖地擡起头来,瞪大了双眼。
周围时空暂止。
每一抹火光、每一缕浓烟、每一寸正在瓦解为齑粉的物质都被某个奇特的力场固定在原地,形成一种事物在全盘崩溃前将塌未塌的景象。
那个抱着猫的青年就站在火焰之中,存在于时间与空间的夹缝之下,一切灾难与伤害都对他退避三舍,在他身遭空出一层茧一样的保护层。
就连他身前的那只猫科动物,看起来都对此毫不吃惊。好像从他对酒保展露出那样的表情开始,就已经知道这些可怜虫的下场是什么了。
他们以为谢松原会害怕得失去理智,属于陷入了一个想当然的思想误区,是因为他们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来看待。
作为一个活生生而又脆弱的人类,他应该对死亡感到畏惧。
可如果对方并不害怕这一点呢。
如果,对方不是人呢?
这些人根本想不到。
在这个星球上能和谢松原打得有来有回的人,恐怕还有少说几千个世纪才能出生。
而任何不自量力地试图和这个世界的守护之神对抗的家伙,最终沦落的下场只有惨败。
他的能力远超过这世上所有精神进化者加在一起的总和,能够从他们那正在运转的大脑中辐射出来的脑波信号感受他们的所思所想,阴谋与诡计。
他们那些自以为是的花招对他来说都是太稚嫩的把戏。
他漫不经心地搭理着这些人,就像大人在陪小孩玩家家酒,又如同神在纡尊降贵地和蚂蚁游戏。
不把它们碾死,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甚至就连这场说来就来的爆炸,都被他巧妙地控制在不超过地下室楼梯的空间内,不曾向外扩散过半分。
像是上帝对不听话的人类施以的小小惩罚,或者说恶作剧。
而现在,谢松原擡起了手。
随着他大发慈悲的心念一动,以发射装置为圆心,这朵正凝固在空中不动的盛放烈焰之花便在男人眼前自动倒放复原。
它的施展范围不断缩小,直到彻底消弭于引爆器间的一点。
爆炸消失了。
青年收回了那股刚才还仿佛要吞灭天地的可怕能量,地下室内外的灯管尽数被轰击失灵,陷入黑暗。
屋内一片狼藉,原本断裂融化的家具重新聚合归一,却没恢复全貌。
四周的钢板因为被加热过,而呈现出一种由亮转暗的猩红。
坚硬的金属材料仿佛被烧化的蜡烛,平坦的表面形成一个个凹陷下去的波浪纹路。
时间恢复流动,酒保冷不防从墙上掉落下来,僵死的蠕虫一般瘫倒在地。
一阵轻缓的冲击余波吹动了青年的发梢。
在黯淡下去的微弱火光中,谢松原的身影倒映在男人惊惧睁大的双眸内,向他一步步地走来。
“你……你他妈到底是……”
下一秒,对方径直擡起腿,从男人的身上跨了过去。
绕过楼梯上一具叠一具、呼吸微弱的人类躯壳,谢松原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离开了现场。
脚步声愈渐远去。
再然后,是更多人大喊着“别动”冲进酒吧中的声音。
删了几千字加了几千字字数还和之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