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1/2）

恶魔

赛拉诺是在公鸡啼鸣的时候起床的，他已经熟悉了这样的生活。

深色石料堆砌起的教堂墙壁时刻给人一种寒冷、僵硬的感觉，即便已经进入了春天，在早上的时候，这样的感觉还是让人不适，让人对接下来的按部就班的一整天没有了任何期待。

这间房间很小，陈设极其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嵌入墙壁的柜子，一个固定在墙上的、有些歪了的置物架。它们都是木质的，由于长时间的使用，表面已经留下一层清理不掉的肮脏痕迹，就像是某个爱好油炸物的巨人闯了进来，用他油腻腻的手在这房间里摸了一通。

陈旧的木料和同样陈旧的污渍散发出一种凋朽的、腐败的气息，即便是打开了窗，也没办法冲淡它们强烈的存在感。

也许只有教堂的修士和监狱里的囚徒会被分配到这样的房间去。

他穿好衣服，去院子里的汲水器边洗漱好，又返回房间。

他将那本加特利教义摊开在桌面上，开始了早间祷告——修士们必须对这些文字倒背如流，不过安东尼奥对他这个“偏离了道路太久”的兄弟网开一面，允许他暂时用朗读的方式向上帝祷告。

然而这些内容钩章棘句，夹杂着大量的罗典语和引申，读起来也足够聱牙，对于赛拉诺这样的外行来说，无异于又是一种折磨。

不过他就像是故事里那只沉默的羊一样，默默地忍受了。

如果这就是他——他们的期望的话……赛拉诺想。

距离他和凯撒分别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他本以为自己在分离时至少会有一点不舍，或是其他什么情绪，然而被拉上马车时，他出乎意料地平静。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比起离别更像是被抛弃，而被抛弃的无论是物品、宠物或者是人，都没办法做出什么挽回。

安东尼奥对此好像感到很满意——也许更多的是因为他战胜了凯撒，而不是能够重新和兄弟团聚。

他们并没有离开圣柏尔，只是来到了一处僻静的修道院——在城市的高地。

修道院的名字同样也已经轶失在漫长的时间中，由于是依靠着山崖建造的，因此人们就称呼它为高地修道院或是高崖修道院。前往修道院的唯一一条道路陡峭而狭窄，所有前往修道院的人都需要放弃马车，转而步行上山，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过去。

这里的人们也因此养成了一种近乎是自我虐待的清贫的生活习惯：早间的祷告结束后，年轻的修士们的整个上午都会被用于聆听宣讲。然后是简陋至极的午餐，主食永远是面包，唯一的肉类是腌鱼，剩下的无非是土豆泥或是蘑菇酱，都是修士们亲手种植的，汤永远寡淡，被打散的蛋花像是棉絮一样飘在上面，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之后是劳作——他们需要打理田地，以保障自己的食物。直到晚餐的铃声响起前，他们都会被命令着翻土或是施肥。

晚餐也好不到哪里去：照例是面包，不过分量比午餐少了许多，一颗没有味道的水煮蛋，一碟煮得一戳就烂的豆子。

在这里，人们脸上永远是那种木然的表情，他们的生命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心灵与身体双重的自我折磨中过去了。

安东尼奥是这里宣讲的神父，他对赛拉诺的要求更甚，似乎是要把过去六年没有得到的“虔诚”一股脑地从这个孩子身上索取出来。

“我很高兴你最终还是选择了正确的道路。”安东尼奥说。

他们是在晚餐之后相遇的，赛拉诺正要跟着这里的其他人一起去抄写教义，不过安东尼奥叫住了他。

“啊……是啊。”赛拉诺回应道，他心底的某一处像是被扯了一下，缓慢地散发出疼痛感来。

“跟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安东尼奥好像没有觉察到他的兄弟的感伤，或者说，觉察到了，只是刻意地视而不见。“今晚的抄写你可以不用去了。”过了几秒，他又补充道。

赛拉诺沉默地跟在他的兄长身后。

即便他们现在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但他依旧觉得“兄长”这个形象十分遥远。

安东尼奥的房间在修道院的另一边，称得上是这里最豪华的地方——只是相对而言。除了那些必须的起居用品，这里还多了两个贴着墙面摆放的书架，上面不出意料地都是一些和加特利教相关的东西。桌子上的灯已经被打开了，显然，他们的相遇并非巧合，安东尼奥是刻意去寻找他的。

他的兄长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示意他走近一些。

赛拉诺照做了。

等他走近，才看到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圆环——荆棘圆环。

他立刻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苦修带。

那一圈用金属制成的、模仿着荆棘盘绕的刺会扎进佩戴着的皮肉，即便是最轻微的活动，也会引起强烈的疼痛感。

赛拉诺看向他的兄长，而后者似笑非笑的神情加剧了他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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