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鹤公公走好(2/2)
“南疆那边的厨子也快到了。”妲袂回道。
项晓芽无奈地笑了一声:“他这算不算劳民伤财?”
“能讨娘娘欢心是他的荣幸。”妲袂想了想,补充道:“而且,他用的是自己的钱,不算劳民伤财。”、
南夜瑾的钱多是打仗剿匪出来的,除此之外,先皇后也留了不少赚钱的产业在太子的手中。
太子从不吝啬给弟弟零花钱,而南夜瑾除了杀人有没有别的爱好,就把钱重新丢给太子打理。
久而久之,他的资产就越来越多……
说句富可敌国有些夸张,但也绝对不是一般的有钱人能够得上的。
他还是个有兵权的王爷,有权有钱搞点这种‘浪费’的小动作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妲袂觉得自家娘娘哪儿都好,就是太善良了一些。
又不是皇帝为柳贵妃花国库的钱修行宫,怎么着都够不着劳民伤财的地步。
项晓芽当然不是真心觉得南夜瑾这样做是劳民伤财。
虽说她原本是打算以后亲自去各地享受原汁原味的美食,但能现在提前感受一番,也挺好的。
反正花得不是她的钱,她也就客气一下而已。
南夜瑾送来的厨子手艺是真的没话说。
因为交通运输问题,晋关这边没有新鲜的海货,但厨子用干货做出的海鲜粥味道也丝毫不差。
项晓芽这一顿晚饭吃得很满足,以至于她回到院子看到南夜瑾的背影时,都心情很好的主动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你这是忙完了?”
南夜瑾转过身,面上的笑容比往日要淡了几分。
他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仿佛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他与现实隔离了开来。
“项仙子……”
南夜瑾嘴角的弧度很浅,他似乎想要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但是试了两次,都没能露出笑意来。
就连那双平日总是藏着种种算计地眼眸,也有些黯淡无光。
“发生什么事了?”项晓芽走上前,平静的注视着南夜瑾的双眼,轻声问道。
南夜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微微低着头,和项晓芽的视线对上后,犹豫了许久,终于开了口。
“项仙子,你能和我去个地方吗?”
他的声音很平淡,里面并未蕴含任何多余的情绪。
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结果。
“走吧。”项晓芽平静地点了点头。
为了即将到来的南疆厨子,于情于理,她都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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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人见得最多的东西出了丧尸之外,大约就是生离死别了。
人在这种环境中待久了,就很容易造成两种心理状态。
要么,将周围人的生死牢牢记在心里,珍惜着每一次的见面,深怕那是最后一次。
要么,就是对所有人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彻底麻木自己的心灵。
很不幸,项晓芽是后面一种。
于是,当她看到弥留之际的鹤公公时,才想起来这位老人的确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鹤公公穿戴整齐,面上甚至敷了粉,看起来年轻了十多岁,气色好极了。
“项仙子,谢谢您能来看我这老东西最后一眼。”
项晓芽看着眼前回光返照的老人,目光温和地问道:“南夜瑾说,你走之前想要和我说些事情。”
“是的。”鹤公公笑道:“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实在是我身子不争气。”
“无妨。”项晓芽态度随和地坐在了床边,与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对视着:“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就要死了。”鹤公公说道。
“是的。”项晓芽点了点头,柔声问道:“是害怕吗?”
“我不知道……”鹤公公叹了口气:“可能是有些害怕吧,但是又有些期待。”
“在后宫的那些年,我最怕的就是死了。我们这些人命比草贱,有时候一句话说不对,小命就没了。”
“娘娘走后,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活着,想方设法也要活着……可时间久了,我又觉得活着没啥意思。”
“有一次,我都放弃了……可太子说我要活下去,我要是死了,世上就少一个记得娘娘好的人了。然后我又活了下去,每天睁开眼,看到新的太阳升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鹤公公呼出一口气,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继续说道:
“抱歉,让你听了一些废话……”
“无妨。”项晓芽面带微笑,继续安静地聆听着。
“我这一次肯定是活不了了,世上就要少一个知道娘娘事情的人了……不过,娘娘的脾气应该是不在意的吧?”
“她总说,人的记忆是有时间限制的,但是历史没有。她推动历史,于是历史会铭记她的存在……”
“项仙子……”鹤公公看着项晓芽,露出了期盼地神色:“太子是先后娘娘亲手教导出来的,若日后您见到了她,可否听一听她的愿望?”
项晓芽一愣:“太子?”
“是的,太子也是先后娘娘的孩子,娘娘总说,太子是最优秀的……是承载了她所有期望的未来。”鹤公公的情绪有些激动,他似乎感受到了自己时间不多,便加快了语速,道:
“您是仙人,总有一日您一定会和太子相遇,届时……我希望您能对她多一点耐心,她是个很好地孩子,她不会让您失望的。”
“娘娘给太子留了很多东西,但太子不会神纹,如果有一日她求您,还请项仙子看在您与娘娘都来自仙界的同乡之谊,帮一帮我家太子殿下。”
说道最后,鹤公公的声音已经有些小了,但他还是用期盼和祈求的目光,注视着项晓芽。
项晓芽垂下眼,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只要不是损害天下百姓的神纹,我会为太子翻译的。”
至于损不损害,自然是她说了算。
她是个没有道德的人,不会被别人死前的祈求绑架。
鹤公公不知道自己求得‘仙人’的真面目,得了她的应许,便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然后,他身上那股一直支撑着的精气神随着这个笑容一起消失不见,这位老者缓缓地倒回了床上。
“谢谢……这样……我就……可以放心的去了……”
他说着,慢慢闭上了眼睛,气若游丝。
全程,没有替南夜瑾托付她一个字。
扫描结果显示,鹤公公的生命体征已经急速下降,怕是过不了几分钟,就要彻底离开了。
项晓芽平静地对着老人道了一句“好好休息”,就起了身准备离开。
然而一回头,她就看到了面上带着浅浅笑意的南夜瑾。
他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床上的老人,却并未主动上前,也并未开口。
项晓芽垂下眼,从他身边走过。
然后,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一把扯住。
是南夜瑾。
项晓芽真想抽离衣袖,就听到一声虚弱的呼唤。
“三皇子……”
床上,鹤公公忽然睁开眼睛,看向了床边站着的南夜瑾。
他的眼神浑浊黯淡,声音也如蚊虫一般细不可闻。
但项晓芽还是听清楚了。
他说:“你一定要…做人……”
鹤公公闭上了眼睛,生命体征在扫描结果上,彻底消失。
室内安静一片,就连烛火都不在摇曳。
项晓芽等了一会儿,见南夜瑾没有反应便叹了口气,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南夜瑾擡起头,朝她望去。
他的眼里很平静,但里头有一丝没能藏住的茫然。
“让人来收拾吧。”项晓芽平静地说道。
过了许久,那个扯住她袖子的人才缓缓点了点头。
项晓芽不再管他,而是朝着门外走去。
而南夜瑾,默默地牵着她的袖子,跟在了后面。
他们走出房门,和处理后事的奴仆们擦身而过,有人恭敬地行礼,有人不敢出声,一切都安安静静又有条不紊。
等到了无人之处,项晓芽才停下脚步,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还要牵着吗?”她问。
南夜瑾没有松手,而是平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不放手?”项晓芽问道。
南夜瑾垂下眼,似乎在思索该如何说起。
许久之后,他开了口,声音很干涩,但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五岁之前,我是条狗。”他说:“我四肢行走,只会狗叫,吃生食啃活物,住在狗窝,还有好多家人……”
“后来,萧鹤把我送进了东宫。”
“他说,我要做人。”
“项仙子……”南夜瑾看着项晓芽,眼神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茫然:“为什么这个人就连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都不愿意承认我的存在呢?”
他的困惑,真情实感。
南夜瑾不在意萧鹤临死前将所有的托付都给了太子,他只是迷茫,为何这个愿意为自己挡毒酒的人,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过去。
就好像,曾经做过狗的那个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事物一样……
项晓芽叹了口气,伸手在迷茫的男人脑袋上揉了揉。
“因为正常人的世界,容不下想当狗的人。”
不是的,如果南夜瑾不是皇子,那他是人是狗都无关紧要。
这世上有着人类外表的狗还少吗?
“那他们能容得下什么?”南夜瑾歪了歪头,有些舒服的眯了眼睛,像极了被撸的大狗。
“疯子。”项晓芽说道。
“那我疯了吗?”南夜瑾问道。
项晓芽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惊讶。
“你没疯吗?”
南夜瑾笑了,那笑容很纯净,衬得那张本就是人间绝色地脸,愈发让人赏心悦目。
“项仙子,你怎么一点都不可怜我呢?以前有很多人,总是满脸怜悯地看着我,口口声声地想要‘救赎’我,说
是……让我能变成一个正常人。”
项晓芽笑而不语。
“不过,这样也好啊。”南夜瑾握住项晓芽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若是您也可怜我,想要救赎我的话,那我就只能做个疯子了。”
项晓芽听了他这话,没忍住笑了起来。
有理智的狗和没理智的人混合在一起,南夜瑾这种情况便是放到末世那堆变态里,也是独树一帜的吧?
真可怜啊,她想,这个人明明觉得当狗也无所谓的……可惜,所有人都逼着他做个人。
或许,那些人应该学学尊重和祝福这两个词汇的意思。
不愿改变的人,神佛来了都没办法。
妲袂有些茫然。
她看着眼前两个不知怎么就忽然笑得很开心的人影,小小的脑袋里冒出了大大的问号。
他们不是在说很悲伤的事情吗?为什么忽然笑得这么开心?
自己怎么完全看不懂呢……
她难得叹了口气。
大人的世界,可真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