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上明月伴鲛歌（2/2）

“别动！”

苏良櫂飞快地出剑拦下黄袍老道。他方才就注意到道人眼珠子乱转，又想逃跑的模样。

阿鳀闻声，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下定了决心。

“别、别杀我……我不会再……”

黄袍道人的讨饶，随阿鳀扼住他的咽喉的动作，终是戛然而止。

--

南珠村大胜而归，村民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神色。海上等候消息的鲛人们听闻捷报，纷纷聚集向村子的海岸边。

南珠村的修士们不认识明婧三人，也没注意到队伍中走失的三名方术士。因为阿鳀坚持称他们为“恩人”，淳朴的村民们也以崇敬的态度对待他们。

傍晚时分，渔村岸边燃起篝火，庆祝生活归于宁静。鲛人围聚岸边，唱起古鲛人语的歌谣。

一弯残月高悬于波涛平稳的海面之上。

清辉倒映在粼粼的海潮之间，各色飘逸的鱼尾游弋其中，随歌声曼舞。而明婧与苏良櫂，就站在海水轻拍的涨潮的岸边，观赏鲛人们的舞蹈。

高羽想与阿鳀单独聊聊，所以并未出现在篝火晚会这边。

村中半鲛人的少女捧来五色的鲛纱，无言地微笑着，将之赠予阿鳀先生的恩人。

“收下吧，小苏。”明婧笑着说，“看看够不够给你裁一件法衣。”

苏良櫂看了她一眼，才从少女手中接过鲛纱并道谢。篝火映照下的少年容颜姝丽异常，并不输于海妖般美丽的鲛人。

捧纱的少女望着他雌雄莫辨的美人面孔，由衷地感叹道：“你真漂亮。”

少女说完，就如鱼儿般飘然离去。

苏良櫂只能不知所措地望着明婧，憋出一句：“用这么好的材料给我制作法衣，会不会太浪费了？”

明婧不知道苏良櫂的脸是不是被火光映红的，但他颊上的绯色确实非常好看。

“不浪费啊。美人当然要配上好的鲛纱。”明婧理所当然地答道。

或许是鲛人在海面歌舞的美景使人心情愉悦，连带着沉重的心情也有所放松，明婧忽然又有了与苏良櫂开玩笑的心思。

苏良櫂细眉微蹙，“哪有说男子是美人的……”

“好看的容颜不需要分男女啊。”明婧指着海中伴月光而歌吟的鲛人，“大家不是也公认鲛人都是美丽的嘛。”

苏良櫂的目光只在海面上停驻了一瞬。少年偷眼观察身边人的神色，轻声问道：“所以，明姑喜欢这副容貌吗……这张我与众多化身共用的脸。”

“好看的容颜谁能不喜欢呢？”明婧微笑着反问。

但紧接着，她又说，“虽然很抱歉，但我无法用自己真实的样貌面对你。”

明婧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维持着微笑的面孔，说道：“这是明敬的身体。在清虚派的身份，也属于女长老，而非我。除了那个通过传声筒与我们对话过的‘苏良櫂’，你们好像都没有见过真正的我的样貌。”

苏良櫂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想触碰，明婧就好像会突然离他更远。继承自本体的满腔爱意，明明那么希望靠近她……可一提到轮回，话题就会突然转向严肃。

少年的眼底映着夜空与残月，而眼瞳中央是她的倒影。

他眨了眨眼，困惑地问道：“这很重要吗，明姑？我们生来就要追随的就是‘明婧’，无关这副皮囊。有意识的‘苏良櫂’，甚至不会在明敬的轮回中苏醒。”

“我觉得很重要。”明婧说。

苏良櫂和那些身外化身们，现在给她的感觉很微妙。就像科幻小说里量产的、必须服从主人的完美忠诚的机器人，虽然被程序要求必须爱她，但并不知道她有什么值得去爱的。

……所以，她为此费再多心思纠结，也显得愚蠢而没有意义。

明婧知道，自己这颗心已经离青春期过去很久很久了。

“如果你能回忆到的前人的记忆中有这样的一幕的话。请你想想，我们是在何时何地第一次相遇？那时的‘你’所见到的‘我’，又是什么样子？”

月辉如纱，清歌如烟，鲛人的歌谣也缓缓进入尾声。

明婧不知道曾经轮回的自己和苏良櫂，是否也共赏过如斯月色。

但她很清楚，自己与宫殿中留声的“疯子明婧”不一样。与初到修仙界的那个明婧也不一样。

地宫中的心理测试指向的无数房间里，按其心理状态所指向的、不同轮回时空的每一个明婧，都不一样。

在苏良櫂长时间的沉默中，明婧遥望空中缺了一块的明月，说话的声音比月光更轻柔。她唇瓣一开一合地说道：

“你们被指令去爱的，是被爱上的那一刻的‘明婧’。我是这么认为的。”

而当时那个令‘他’怦然心动的明婧，早已随着轮回次数的叠加不复存在。

剩下的后半句话没有声音，它在明婧的心里化作遗憾的叹息，伴随着鲛人的歌声稀落于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