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如胶似漆,悱恻缠绵(2/2)
回森林吗?去见那个剜下自己龙鳞、害死了狗蛋儿和一众村民的山神吗?
“今年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庞焰说,“你之后再回去,或者山神大人发现,被抓回去,性质就不一样了,明白吗?”
他怎会不明白,可是……
可是无辜的人类们呢?可是爷爷的遗愿呢?
庞焰滔滔不绝:“你今年回去,在山神面前使劲儿说人类的坏话,给他提供点儿有用的信息,再卖个惨,就说是你哥硬拖着你,不给你机会脱身的,山神大人说不定不会跟你计较的!
自首和戴罪立功的好处,他早已在人类的法制日报上看了无数次,凌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这样想来,人类和龙族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连奖惩的逻辑都那么相似。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对立呢。
凌珑没有立马答应庞焰,只说还需要再想一想。
“你还要想啥呀!”庞焰恨铁不成钢,“凌珑,你被山神剜下过龙鳞,还不长记性吗?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你这次不回去,你就……你就等死吧,到时候我也不会帮你说一句好话的!”
庞焰急得脸红脖子粗,凌珑知道庞焰是替他着急,但是……
但是森林不是说回就能回的,人间也不是说离开就能抽身的。
他问庞焰:“你突然消失,想过怎么和你的爸爸妈妈交代吗?还有小园。”
庞焰怔愣了一瞬,面色微动,却好似忍住了什么。
“随便啊,就制造个意外事件,比如被车撞死了,高考没考好跳楼了,反正人要消失,总能找到理由的。”顿了顿,他又多余地补充:“再说了关刘小园什么事。”
凌珑定定看着他。
不关刘小园的事,那你为什么在市一中参加集体舞比赛时,生怕她成为其他男生的舞伴?又为什么在她校运会跳远比赛擦破膝盖时,背她去校医院?你和刘小园甚至都不在同一个班。
凌珑心里还想了很多庞焰的“罪证”,但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似乎也有很多类似的罪证,甚至更加恶劣,至少庞焰没有和刘小园亲来亲去。
他自己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的事情,他没有立场逼迫庞焰承认。
最终,他只是问:“你突然消失,不担心他们难过吗?”
庞焰沉默半晌,低声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我们是龙,他们是人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凌珑无力地听着这句话,无力地在深冬里眺望森林的方向,无力地祈祷山神已经忘记他,无力地祈求自己的灵力能再强大一些,强大到可以保护更多的无辜的人类和生灵。
可这都是天方夜谭。
去古塔里汲取灵力终究只是添补,不是修炼,只要不回森林,他的灵力就只会不增反减。
好在,最无力的时候还有李南溟。
“累了吗?”
寒假的某天,他又在帮李南溟补习时走了神。
他又想到了森林,回过神来,摇摇头,打起精神想要继续给李南溟讲题。
李南溟却合上了书本。
凌珑擡头看他。
李南溟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去帮他去打了热水,放在他脚边,蹲下身。
像这些年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李南溟帮他洗干净脚丫子,然后直接兜着他的屁股把他抱起来,一路抱到床上,盖紧棉被。
关灯了。
冬风呼啦啦地拍打着窗玻璃,他往李南溟怀里缩。
“哥,家里好冷。”
李南溟揽紧他,沉声答:“去了大城市,攒钱给你买新家。”
凌珑知道他说的是考上大学之后。可是那个时候自己还在人间吗?
他不自觉地抓紧李南溟的衣角,问:“那你呢?”
“我什么?”
“新家……会有你吗?”
可能会离开人间的是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问,好像在倒打一耙,可是真话却又无从问出口,只好如此将担心传达。
“什么意思?”
李南溟似乎在明知故问,凌珑却总是心甘情愿掉进他的陷进。
于是凌珑认真道:“界定一间房子是否可以成为‘家’,不应当看房子的新旧,看这间房子是租的、买的还是继承的,而是……而是看这间房子里有没有哥!”
村里的夜色深沉,凌珑看不见李南溟的五官,却看得见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神。
大鹏金翅雕又要捕猎了。
下一秒,他的下巴被狠狠抵起。
李南溟的拇指在他脸上重重摩挲,分明只大两岁,但李南溟冷着目光的那份压迫感就是如此轻而易举地钳制住了凌珑。
而如果可以一直待在哥哥身边,凌珑也甘愿陷入此种钳制之中。
“不是哥,叫错了。”李南溟说。
凌珑的睫毛颤了颤,听话地叫他:“哥哥。”
沉默,是压抑的,短暂的,带着浓重呼吸声的。
电光石火的一瞬,李南溟用一个吻结束了沉默,他的舌像一块石子,而凌珑的唇像一汪池水,石子落水,涟漪泛滥,惊奇柔弱的小鱼左右乱跳,跃出水面又噗通一声坠落回去,水声漫漫,好嘈杂。
不知何时,李南溟翻身压在他身上,把他的小龙尾巴吻了出来。
小龙尾巴不自觉地缠在他的腿上,一圈又一圈,像村子后山上缠着古塔的那颗藤蔓,如胶似漆,悱恻缠绵。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惜小时候阮老师告诫过的那句“兄弟长大了就是会分开的”,似乎还是要成为现实。
高考结束了。
庞焰在出分后,从教学楼的楼顶一跃而下,“死”在人间。
庞焰的养父母哭天抢地,一夜白头。
凌珑在他的“葬礼”上,忧心忡忡地望着森林的方向,担心自己这只漏网之龙随时会被抓走。
而他手中拿着一枚银质发卡,是庞焰“临走”前交给他的。
庞焰说,他用自己在市一中积攒的奖学金,给养父母和刘小园都买了告别礼物。凌珑问他为什么特地给刘小园买,庞焰没有说话。
越过参加葬礼的人群,凌珑看见刘小园哭肿的眼睛。
他想上前安慰她,却又找不到适合的立场,若只用“朋友”来形容庞焰和她的关系,似乎并不足够,若用别的什么来形容,似乎又不恰当。
就像他和李南溟。
就像他们的高考分数,根本匹配不到同一个城市的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