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怕(2/2)
他简直想也不敢想。
“叫上个同事或者朋友,你能少块肉吗?”
何知渺说话声音依旧轻淡,像试卷上的红笔,一声一声划在心上,留下道道粗粝痕迹。
栾见殊自认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女生,但她手还在细微地发抖,画框颠倒倾斜,宛如被风吹起的叶。
饶是她再想忍耐,刚才还没完全收住的啜泣被强硬地训诫出来,她扬了下下巴,不甘心再让眼泪沿着肌肤滑下。
“你怎么敢的?一个女生,乌漆嘛黑的半夜,不是每个人心思都是纯的,你知不知道……”
何知渺绕到她身旁,刚想去抓她平齐的视线,但再度瞥到她眼下又是湿润一片的时候。他情绪激动的话头戛然而止。
他心里在狂叫。
从泥土里艰难窜出的芽一时飞速生长,意图操控他的理智,让他在混沌中崩溃。
栾见殊被压抑着的哭很漂亮,比剧院那次还要漂亮。
她会咬着唇,眼圈明明红成一片,还要装作没事人。
刚才那一刻,他想亲她,吻上她晶莹剔透的泪珠,残暴地卷入腹中,再一路向下,浅啄着她水光潋滟的唇瓣,重力吮吸。
边不放过地问她,长没长记性,会不会再犯。
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哭了。
还是会愈加过分的。
哭得更厉害。
“好了,我不说了。”强硬地迫使思想放干净点,何知渺把栾见殊摁在自己肩膀上,他手不敢再碰着她了,他浑身都觉得紧,声音迅速软下来,“我在这。”
栾见殊深吸几口气,扑簌簌的眼泪被她禁锢在浓密纤长的睫毛里。
她双手手指扯着他的衣服,在幽深而只闻心跳的这一刻,她用糊了浆糊的嗓音,忽然想轻声问他。
“何知渺,那你呢?”
听见这没头没尾的问句,何知渺脑袋一下没绪上弦。
他柔声问:“什么?”
栾见殊心想她方才大概被恐惧吞噬了心智,假设另一个人在无比寻常的情况下遇上困难,何知渺一定也会细心帮助的,自己怎么会想到这方面上去。
她就轻笑一下,摇头,说:“没什么。”
偏偏何知渺现在心里还在打鼓,他想让栾见殊情绪都释放出来,认为如果憋在心里久了,是一定不会舒服的,便不依不饶地问:“说,我刚刚,没听到。”
栾见殊声音轻轻的,觉得自己也是想多了,就当作缓解现下这气氛,用很无所谓的态度地出了声。
“就刚才你说的那句话。”
她离开他,双手也松开,蓄满一汪池水的明眸浅浅笑着,平直地跟他对视,“你说,不是每个人心思都是纯的。”
“嗯。”
栾见殊耳朵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点翠绿的小叶子,绕在那处像点缀的装饰品似的,勾引人靠近。
何知渺伸出手,在即将碰到那处时,听见栾见殊非常直白地问他。
“那你呢,你对我的心思,纯吗?”
何知渺手指僵在空中。
纯吗?
不纯。
遇到她之前,他从没意识到自己居然有他不知道的一方面。
变态的,无法用大脑去控制的。
可他要说出来吗?
大概,他一说出来,他和她,什么都做不成了吧。
“不对。”何知渺没让自己碰到她的耳朵,他放下手,迷茫地垂下眼,说,“不纯。”
空气在这一刻近乎凝滞,夏夜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心海像死了一样,面上一丝涟漪都没泛起。
何知渺呼出一口气,感觉世界静到让他窒息。
他知道自己应该住嘴,应该强硬地把排在喉口的话一次一次堵回去,但栾见殊身上的香味还在鼻尖若有似无的晃,他不敢擡头看她表情,执拗地、不撞南墙不回头地,收不住的嘴巴像失控的机关枪一样,他只想一吐为快。
“我不喜欢你把我们的关系定义成那样。”
栾见殊看着他,迷茫地动了下眼。
她嘴角勉强扯起的笑还在,回忆像被他带动勾出来,重重地、飞速地往回扯。
她一时愣怔,当场待在原地。
他怎么回事?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对你的心思,也不纯。”
何知渺发觉思想不像是自己的了,他要把所有的话说出来,想着如果再无反转余地,那脸皮,就撕得再烂一点吧,“你纳闷昨天我为什么很生气吧,那是因为我看到你和路扬在一起,笑得很开心,你还说跟他在一起玩有意思,我心里不舒服。”
说到这儿,他滚烫的嘴角被扯了一下,仿佛也被自己无语到了,“很幼稚吧?”
“你喜欢我?”
万籁俱寂中,他听到栾见殊说。
何知渺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他擡起眼,正看到栾见殊脸上满是懵懂疑惑的表情,垂下的睫毛像祸世的妖,眨动一下,就像要侵袭他的呼吸似的。
像被点醒,与她视线相撞的那一刻,何知渺下意识地躲开她眸子,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变态的心理是怎么来的,我……”
沉默着,他不清晰了。
关于她的所有,一切。
栾见殊仰头看着他,留有泪痕的眼睛很纯净。
她靠过来,镇静如水的嗓音,伴随飘然扔过的湿漉眼神,是疑问句,却在钻进耳膜的顷时,幻化成咒语。
“何知渺,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