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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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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飞扬大脑空白了一瞬,他爸从不会谈论和亲人有关的话题。陈飞扬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自己没有妈妈,最后只换来一顿毒打和一句“你妈死了”。

“你以为我愿意养你这么个操蛋玩意儿?”陈建民踉跄了一下,侧靠在路灯的柱子上,半晌道,“我他妈没办法!要怪就怪你妈,扔给我这么个累赘!”

陈建民口齿不清地嘟囔着:“对,都怪她,自己跑到美国去享清福……”

这句话像当头一棒,砸得陈飞扬心脏猛地一沉,他攥着拳头,忍着恶心和疼痛颤声道:“她不是…死了吗?”

“反正你妈不会回来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陈建民扯着哭似的笑容道,“不会回来了,都是我的错,是我逼着她生了你……”

“……这下好,什么都没了,她说得对…是我没出息,我无能,永远理解不了她……”

陈飞扬无措地看着眼圈发红的叶云枫,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我妈没死。”

“对,她没死,就是不要你了……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个丧门星,成天就知道哭,哭得她什么都学不了,差点毁了她的美国梦,呵呵……”

陈建民疯了似的,突然厉声咒骂道:“操他妈的美国梦!她倒是轻松,我他妈也想一走了之!”

陈飞扬怔怔地看着他爸,这张泛灰的脸,突然变得出奇陌生。

“……还以为你能留住她,没用的东西,当初就该掐死你,掐死你……要不是你,老子也不会混成这样……”

陈建民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了陈飞扬的胸口上,满腔怒火倏然化作骤雨般的冰刃,扎得他千疮百孔,血流成河。

“她早就不要你了…她不要你…我也不想要你……”陈建民沉沉地呼了口白气。他转过身,低声自语着向路口缓步走去。

那件土黄色的大衣像片迟凋的枯叶,在挣扎着耗干养分后,终于消失在了一阵狂风中。

陈飞扬的大脑如同常年未膏油的轴承,攀附着充满惊愕和恨意的铁锈,此刻连思考都变得异常艰难。

“陈飞扬。”

叶云枫松开了他的胳膊,两只手来回抹着酸涩生疼的眼睛。

“你爸喝醉了,说的都是气话。”

他试图用诚恳笃定的语气,模仿着大人的样子来安抚陈飞扬,可惜一出声就被寒风刮得只剩瑟瑟哽咽。

陈飞扬想点点头,亦或者挂上那副满不在乎的面具。只是他爸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山呼海啸般的窒息,压得他丢盔弃甲,透不过气来。

他听见自己发出了毫无起伏的声音:“他们……都不要我了。”

“我要你!”叶云枫所有的情绪都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憋成眼泪一股股往外流,“以后你就住我家,我跟我妈说!她那么喜欢你肯定会同意的!一会儿等她回来我就和她说…走,走,咱们回家……”

寒星虽亮,黑夜无边。

陈飞扬看着语无伦次的叶云枫,动了动嘴唇,终于在一片汪洋的绝望中放声大哭。

陈建民自那晚后就没有回家。过了一天,陈慧兰去派出所报了案,警方很快就找到了陈建民——腊八转天早晨,一个环卫工在人民公园发现了一具醉酒冻死的男尸,和陈慧兰描述的很像。

陈飞扬曾经无数次按耐着和他爸同归于尽的冲动,曾无数次希望死去的是父亲而不是幻想中温柔善良的母亲。也许因为他把这个抽象无比的事在心中描绘了千万遍,在听到陈建民死讯时,陈飞扬平静得近乎冷酷,直到看见他爸躺在冰棺的那一刹那。

陈建民的嘴巴微张着,浓黑的眉毛、头发上有层明显的冰霜,总是拧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眉间有道深深的刻痕……

陈飞扬和死亡之间隔着的那道帘终于不在了。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好像突然有一把刀,划开了麻木冷漠的外壳,悲哀和无所适从像岩浆似的喷涌而出,熔掉了所有无处发泄的怨恨。

火化、下葬、销户,所有手续办完,才算真正和世界再无瓜葛。陈飞扬攥着这几张证明,浑浑噩噩地和陈慧兰回了家。

打开家门,看着清冷空旷的屋子,陈飞扬眼前又模糊一片。

“哭个屁啊,丧门星。”

再也没有人骂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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