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破灭（2/2）

陈飞扬的心随着太阳下山，“噗通”一下沉入了河底。陈慧兰疲惫的神色令他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愧疚，对于回家的恐惧似乎也濒临阈值。它们相互缠绕，拧成一股麻绳，如影随形地附在了陈飞扬的脖颈上，每走一步都勒得他无比窒息。

两个小孩跟在陈慧兰身后，各怀心事。

叶云枫看着一路上死气沉沉的陈飞扬，十分能体会他不想回家的心情：他爸平时下手就那么狠，这回还不得要了他的命？

叶云枫脑子里浮现出陈叔叔凶神恶煞花式暴打陈飞扬的画面，不由担忧道：“要不你今天住我家吧？”

陈慧兰回头训道：“还有心思给人出馊主意，你的账咱还没算呢啊！”

“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叶云枫觉得再怎么着妈妈不会一怒之下摔了他这泥菩萨，于是小跑两步到她旁边，拽着她的手求道，“咱别告诉陈叔叔这事儿了吧，否则陈飞扬小命不保啊！”

陈慧兰没表态：“现在知道错了？你犯拧的时候想后果了吗？”

叶云枫抓耳挠腮道：“当时我…我、那我以后不拧了。妈，你不会真说吧？”

“就得治治你这毛病。”陈慧兰在楼下停了下来，“你先回家开门，我和扬扬说几句话。”

叶云枫本想假装走几步再溜回来偷听，却被陈慧兰识破。叶云枫看他妈妈转身冲着楼道口站，自讨没趣地上了楼，心说瞒着我也没用，大不了明天问陈飞扬。

陈飞扬打心底感激叶云枫，但他也觉得陈阿姨说得没错：当时根本没想过后果，现在畏首畏尾的，敢做不敢当，算什么英雄好汉？

陈飞扬看着天上泛白的月牙儿，油然生出一阵悲壮的心境来。

陈慧兰说：“这事儿我不会和你爸说的，但是你要明白自己错在哪了。”

陈飞扬却一脸壮烈道：“陈阿姨，我想通了，还是告诉我爸吧，一人做事一人当，赵坤他们也是我打伤的，叶云枫没怎么动手，您就别说他了。”

陈慧兰有些诧异，随即解释道：“我说他不只是因为打架，而是他的倔脾气该改改了。这次要不是有你在，躺在医院的可能就是他了。”

“今天听到你说没有保护好云枫，阿姨特别难受，他只不过是被人骂了几句，老实说即使他被打两下，我也不希望你因此就和人去拼命。”

“我知道你很珍惜这个朋友，但友谊不需要靠其中一方的保护来维系，所以你知道错在哪了吗？你太不把生命当回事了！这次你们算幸运，遇到的不过是几个叛逆期的学生，如果碰到真正心狠手辣还带着凶器的流氓呢？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你爸该怎么办？”

“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您不要生气了。”陈飞扬看着动气的陈慧兰把这些自己从没想过的问题一一摆在他面前时，顿时有种醍醐灌顶般的羞愧难当：万一黄毛有刀，万一谁捅伤了叶云枫，陈阿姨和叶叔叔一定会恨死他的。

“当了家长总容易想东想西，就算事情过去了也会后怕，担心你们以后是不是还会和人动手。不告诉你爸不光是怕你挨打，也是为了让他少操点心。”

陈飞扬面红耳赤地垂着脑袋：“可是…这本来就是我的错，不该花您的钱，您和叶叔叔挣钱也不容易，而且今天已经让您费心了。”

陈慧兰欣慰地点点头：“看来下午那番话没白说。那这样吧，这事不告诉你爸，钱就当借给你的，你努力学习，考个好学校，等长大了找到工作再还。”

陈慧兰在陈飞扬心中简直就是尊活佛，不说别的，单这一件事就能让他一辈子感激涕零。

“行了，这事咱就翻篇了。”陈慧兰拍着他的肩膀道，“上楼吧。”

陈飞扬动容鞠躬道：“陈阿姨，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就算当牛做马也在所不……”

“呸呸呸！小孩子瞎说不能算数！”陈慧兰忙打断他，“不许乱发誓！唉…你这都哪学来的啊。”

她真是有点怕了这个孩子，稍微对他好一点就能以命相还，实在让人又心疼又发愁。

这天吃完晚饭，陈建民正看着新闻，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一看，发现儿子不仅翻出了那本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脏了吧唧的语文书，甚至带着丝笑意看了起来。

平时别说主动看书，就连写个作业他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长工脸。

陈建民瞪着眼，心说真他妈活见鬼了。

“大晚上的撒什么癔症？！”

陈飞扬道：“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学习。”

陈建民还以为是马上要期末考的缘故，边看着电视边嗤道：“哼，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看那么两下管个屁事儿。”

他说这话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儿子居然连着五天，每天晚上老僧入定地看上两个小时。

陈飞扬也没想到，看见“语文”俩字就犯恶心的毛病居然痊愈了。现在只要打开书，周扒皮那被怼得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就会跃然纸上，让他有种任督二脉都打通了的爽利感。

或许是因为期末临近，或许是双方家长没把事情闹大，这事只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打架的事在学校广播里被通报批评了一通，周莹连检查都没让他写，居然就这么结束了。

三年级也就这么结束了。

陈飞扬终于让出了语文倒数第一的宝座。

陈建民开完家长会，十分不屑地把试卷甩了他一脸：“屁大点儿进步，还惦记上大学，猪八戒娶媳妇净他妈想美事儿，不是那块料就甭费劲了！”

陈飞扬脑子里不断循环陈慧兰的那番话来抵御他爸的冷嘲热讽。还有三年呢，他一边沮丧地漏气儿一边安慰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