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加之罪(2/2)
曲水路小学每层只有两间厕所,都是老师专用的,而学生厕所盖在了教学楼对面,是一排平房,这之间隔着学校的大操场。课间休息只有十分钟,老师若是稍微拖堂,去厕所和回教室的两批人就像冲锋陷阵一样。
放完水他的肚子又贼心不死地抗议了两声,回到教室,他打算照旧用睡觉抵消饥饿感。
“陈飞扬!周老师让你去她办公室。”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快速说完转身就跑。女生都不乐意和他说话,脾气臭人也臭,身上总是一股子怪味。
陈飞扬赖赖坐起身,上课铃又响了。反正也是挨骂,正好再拖一节课,这么想着他就又趴下了。
周莹坐在办公室,翻着孟凡的作业本。尽管字迹被水洇的连成了片,一部分墨渍洇到了空白页,但和其他人的作业篇数一做对比,就能发现孟凡偷工减料的手法并不高明。
周莹倒了一小撮孟凡爸爸送的毛峰,用水冲开。
嫩绿的叶芽在杯中上下翻飞,盯得久了,让人不自觉发起呆来。直到听见上课铃,周莹才想起陈飞扬没来找她,不由一阵切齿。
第二节下课,大家稀里哗啦地往操场上走,准备升国旗,只有陈飞扬慢吞吞地进了老师办公室。
周莹铁青着脸问:“上节课间你怎么不过来!”
陈飞扬刚醒盹儿,阳光一照,脸上还留着印子,声音也懒洋洋的:“我去厕所了,回来就打铃了。”
“下课你就蹿出去了,上什么厕所上十分钟?!”周老师站起身,恰巧挡住了从窗帘缝隙处漏进来的阳光。
她拿出一个湿漉漉的作业本甩在桌子上:“学习学习不行,隔三差五打架,犯错还不承认!你要是不想上了就赶紧退学!”
周莹毫不掩饰厌恶的眼神,仿佛已经洞察到,未来的他必定是个作奸犯科的货色。
陈飞扬经常挨骂,却从未被劝退过,顿时从胃底涌上一股烧心的愤怒:“这不是我干的!!我都没碰到他的水杯!是他自己弄洒的!”
周莹被吼得吓了一跳,陈飞扬挨训时总是吊儿郎当的,偶尔顶两句嘴,但还没和她这样叫过板。
她感觉自己的师威受到了挑衅,厉声道:“还敢顶撞老师?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以为我没问别的同学吗!方圆都看见了!”
方圆就是孟凡的同桌,也是陈飞扬这一组的小组长。
“她撒谎!!”陈飞扬像挨了一闷棍,他瞪着眼,只恨早上没打更狠一点。
“谁知道你是不是撒谎,你也找出来一个能给你作证的。”周莹嘲讽地看着陈飞扬。
陈飞扬百口莫辩,一口闷气堵在喉咙里。
操场上的玩闹声,墙上钟表的走针声,在这短暂的僵持下异常清晰。
他知道,周莹也知道,没人会为他作证。
他看着周扒皮盯着他的眼神,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这么讨厌他,不论是不是他犯的错,犯错的都会变成他。
周莹向来对如何让学生哑口无言颇有心得:“要么你就找出一个人给你作证,要么就当着全班面给孟凡道歉。”
她看了眼时间,拿起外套,绕过陈飞扬向外走去。
这件事就此盖棺定论。
缝隙的那缕阳光又刺在了陈飞扬的眼上,他垂下眼皮,胸中的郁气化作凉意,一个念头蓦然闪过:干脆死了算了。
自己之前是靠什么活过来的?他越是细想,越是找不到答案,唯一的结论就是:好像这么活着真是没什么劲。
死亡这种事,用万念俱灰的肥料施以心如死水的浇灌,就会变得不足为惧,然后破土而出,肆虐丛生。
办公室其他老师也都纷纷离开,最后一个走的老师看他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便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办公室锁门了。”
陈飞扬擡头,看着这个从未教过自己的男老师,脱口而出问道:“人死了真的没感觉了吗?”关于死亡之后的事情,他仅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只好凭借有限的想象去猜测。
老师愣住了,一个心情尚可的成年人忽然被问这种问题,简直措手不及。
半大的孩子最不好对付了,时而幼稚得让人捶胸顿足,时而又成熟得不可理喻。还以为这个刚刚被教训的学生只是情绪低落,他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把人打发走,然而看着陈飞扬的表情,他不由得严肃了一些:“死亡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不仅你会难受,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会难过。”
陈飞扬垂着头:家人…他只有一个恨不得打死他的爸爸。朋友是什么?他没有朋友。这么一想,死了好像真的比活着要轻松,不用挨打,不用上学。
见这孩子眼中竟透着解脱味道的死意,老师蹲了下来,平视着他说:“你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吗?”
陈飞扬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只有活着才会经历快乐,人一死就什么都体会不到了。”老师缓缓说道,“你现在经历的挫折,都是在为以后遇到的好事做准备。你把这些难过的事当成存钱罐里的硬币,存满以后摔碎,就能换取让你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是什么?”
“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一点可以肯定,到时候你不仅不想死,而且还希望能多活很多年。”
“那我要经历多少挫折才行?怎么才算存满?只要存满了那个开心的事情立刻就出现吗?”从没有人告诉过陈飞扬还有这种事,他实在太好奇了。
“这些等你过了18岁就知道了。”老师只想让他断了对死亡的念想,没想到蹦出这么多问题,只好先唬住他再说。
还要等那么长时间?问题没有得到回答的陈飞扬将信将疑,觉得这个老师在诓他。
老师听他肚子咕噜咕噜的,就从自己的抽屉拿了一个面包递给陈飞扬。
看他下意识擡起的手又犹豫着放了下去,老师往前递了递:“吃吧,人一饿就容易胡思乱想。”
陈飞扬低声道谢后接了过去。
看见他大口大口吃着面包,老师稍稍安心了:这小孩儿求生欲还是挺强烈的。
活着难,死也不容易。若不是持续性的走投无路,大多数人都会靠着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寻求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