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风云起(11)(2/2)
凌南玉思量了思量,“那好吧。”
凌南玉在小顺子的服侍下脱掉了外衣,乖巧地钻紧被窝,侧身躺着看向杨清宁。虽然他很努力地睁大眼睛,可因年纪太小,身子扛不住,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当杨清宁从昏睡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时分,他怔怔地看着房顶,任由记忆慢慢复苏。脑袋昏昏沉沉,嗓子也疼得厉害,一吞咽口水,就好似被刀片剌过一样。嘴唇很干,即便没用手去摸,他也能从嘴唇的紧绷程度感知到。
他转头看向凌南玉的床榻,床上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影,被褥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这个时辰,凌南玉应该是去上课了,他忍不住在心里想着。
就在这时,开门声响起,紧接着便是掀起帘子的声音,再然后便是一阵脚步声。杨清宁看向门口的方向,只见小瓶子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见他醒来,不由松了口气,道:“公公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听着自己嘶哑的声音,杨清宁不禁微微一怔。
“公公感染了风寒,昨夜一直在发高烧。”小瓶子走到近前,将托盘端了过来,道:“这是刚熬好的粥,公公吃点吧。”
杨清宁撑起身子,感觉身体很是疲惫,有气无力的,忍不住自嘲道:“在冷宫咱家没病,回了东宫却病了,还真是受苦的命。”
小瓶子见状将托盘放在桌上,伸手去扶杨清宁,又拿了个靠枕给他垫在身后,出声问道:“公公,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为何突然病倒了?”
杨清宁低垂的眼眸闪了闪,随即笑着说道:“你不是说感染了风寒吗?为何又这般问?”
“王太医说公公的心脉有所损伤,需好生调养。”
“心脉?”杨清宁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道:“我又没修习内功,也不曾挨打,怎会损了心脉?”
小瓶子答道:“忧惧所致。”
杨清宁不禁重复了一遍小瓶子的话,苦笑着说道:“果然太医的话总是那么深奥,咱家根本听不懂。”
小瓶子直视着杨清宁,“太医说是长期处于忧虑和恐惧当中,才会有损心脉。”
杨清宁心里一紧,突然有种被剥光了,暴露在人前的感觉。虽然他拼命告诉自己‘不用怕’、‘没关系的’、‘他可以的’,说不准死了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他也这么做了,而且伪装得很好,骗过了所有人,可他终究骗不过自己。
他是刑侦专业的学生,看到过许多案例,自认为看多了人性的黑暗。再加上他那些年的经历,自认为无论以后遇到什么案子,内心都不会有太大的波动。可他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他生活在和平的发达的现代社会,见过的也只是课本资料中那毫无生气的文字,从未真正经历过死亡。
而他来到这里,不仅亲身经历了秦流被杀、被埋尸的全过程,还亲眼看到了王杨和他手下被屠戮。生活在底层的人们,就好似地上的蝼蚁,随时面临着被灭亡的命运,他们拼命的挣扎,在高高在上的人眼中,只是打发无聊时间的乐子,只要他们觉得玩腻了,毁掉他们只是一句话的事。
这就是他现在所面临的社会的真谛,怎能不怕,怎能不恐惧?
“我没事,太医多虑了,不必担心。”杨清宁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小瓶子移开视线,将碗端到他面前,“你的处境,我明白。”
小瓶子的声音很小,小到杨清宁也只能勉强听清,他不自觉地擡起头,看了过去,小瓶子素来没什么波动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害怕没用,越是害怕,越容易出错。”
杨清宁能感受到他的担心,他是在用笨拙的方式安慰自己,他有心避开监视的耳目,对他效忠的人来说,说的好听点是隐瞒,说的难听点就是背叛,这说明杨清宁这段日子的用心,并不是毫无收获,他体会到了他的真心。
“多谢。”杨清宁莞尔一笑。
小瓶子见状微微一怔,随即移开了视线,“粥凉了。”
看着他通红的耳朵,杨清宁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明明是个性情冷淡的人,居然这么容易害羞。
一碗粥下肚,身子暖洋洋的,好似也有了力气,杨清宁随口问道:“殿下在上课吗?”
“是,殿下守着公公到后半夜,才肯上床睡觉。”
杨清宁闻言顿感欣慰,这娃儿没白养,“昨日是王太医给我看的诊?”
“是。”小瓶子犹豫了片刻,接着说道:“昨日太医院值守的是吴太医,只是他去了东华宫,殿下不得已,才让奴才去求福禄公公帮忙,出宫找来了王太医。”
“东华宫?”杨清宁眉头微蹙,不禁苦笑着说道:“看来丽妃娘娘对咱家的意见很大啊。”
张明华向来不待见徐珍儿,杨清宁这么说就是想挑拨两人的关系,提醒张明华,徐珍儿之所以不待见他,是因为在冷宫,他帮了张明华,而非徐珍儿。
“她并不知昨夜生病的是公公,只知是东宫的人病了。”事后,小瓶子曾自己问过小柜子,所以知道的比较清楚。
杨清宁闻言拧紧了眉头,“昨日去请太医的是谁?到太医院后是何种景象?”
“去请太医的是小柜子,他说到太医院后,被告知吴太医去了东华宫,随后他便追去了东华宫。东华宫的值守说丽妃娘娘昏迷不醒,吴太医脱不开身,让他不必再等。”
“你去把小柜子叫来,我有话问他。”杨清宁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
小瓶子点点头,端着托盘又走了出去。
没过多大会儿,小柜子便进了门,见杨清宁醒着,面带笑意,道:“公公,你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好多了。”杨清宁笑了笑,径直问道:“昨日你去东华宫,是经通报后得知丽妃娘娘昏迷,还是值守当时便告诉你?”
“是经通报后。”小柜子顿了顿,接着说道:“当时奴才等了差不多一炷香,见值守迟迟没回来,便又开始敲门,又过了一会儿,那值守才回话。”
“他的原话是?”
小柜子仔细回想了一下,道:“他说‘我家娘娘昏迷不醒,吴太医正在为娘娘诊治,一时半会怕是离不开,你赶紧回去,想别的办法吧。’公公,要奴才说,就是丽妃娘娘故意为难,根本没有昏迷不醒那么回事。”
杨清宁眉头蹙起,提醒道:“此话在咱家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切莫出去乱说。”
小柜子忙不叠地点头,“公公放心,奴才知道分寸。好在吴副统领会医术,给公公看了诊,还开了药方,我们才松口气。”
“吴副统领?不是说王太医给我看的诊吗?”
小柜子解释道:“昨夜奴才未能请来太医,正要回宫禀告,在半路遇到了巡查的禁卫军,吴副统领听说公公生了病,便随奴才一起回了宫,是他先给公公看的诊,王太医是之后被请来的,在吴副统领开的药方上又添了几味药。”
“原来如此。”杨清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想到吴副统领竟然精通医术。”
“吴副统领说他岳丈家世代行医,他也跟着学了点皮毛。不过奴才觉得吴副统领是谦虚了,除了开的药方少了几味药外,与吴太医的诊断是一样的。”
“好,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柜子犹豫片刻,道:“公公,小敏子想来看望您,您看……”
“外面冰天雪地的,他的腿脚又不方便,让他在屋里好生歇着吧。”
“昨夜得知公公病倒的消息,小敏子便担忧不已,还帮着奴才熬了药,一整夜没睡,您就让他过来瞧瞧吧,也让他放心。”小柜子替小敏子说着好话。
“好,那你扶着他点。”
“公公放心,奴才这就去。”小柜子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杨清宁看得会心一笑,又忍不住在想,吴干军为何要救他?他们仅见过一次,当时的会面说不上愉快,而且自己还利用了他,以致于现在他与陈钰的关系闹得很僵。按理来说吴干军应该不待见他才对,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反而出手相救……
陈钰与吴干军的关系闹得很僵,其中又掺杂着利益冲突,吴干军想要保住现在的地位,就只能投靠张明华。而宫中人皆知他是张明华的人,吴干军听闻他出了事,出手相救便说的过去了。
想明白的杨清宁长出一口气,无论是哪个世界,人情债是最难还的,若吴干军真心实意地想救他,他就要铭
记这份救命之恩,若其中掺杂着利益,那就另当别论,他只需在适当的时机也帮吴干军一次便可。
帘子被掀开,小柜子扶着小敏子走了进来,杨清宁转头看了过去,笑着说道:“这天寒地冻的,若是留下了病根,以后可别怨咱家。”
“若没有公公,奴才这条命早就没了,何谈今日?”小敏子在小柜子的搀扶下来到床前,“奴才恢复得差不多了,自己也能走得稳稳的,可小柜子说是公公吩咐的,奴才只能由他扶着了。”
“只是风寒而已,没什么大碍,你们都不必担忧。”杨清宁看向小柜子,“去给他搬个凳子。”
小柜子应声,给小敏子搬了个圆凳,扶着他坐到了床边。
“公公,奴才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说。”
杨清宁一怔,随即看了一眼小柜子,小柜子会意,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杨清宁突然伸出手,在他手心写道:“隔墙有耳,小心说话。”
小敏子沉默地点点头,“奴才想知道公公为何要救我。”
“因为你想活,因为咱家有能力救你。”杨清宁说得很直接。
“这个世上没人不想活,为何公公偏偏选择救奴才?”
“你说的对,这世上没人不想活,只是许多人在遇到绝境时,意志不够坚定,很轻易便放弃了。而你不同,咱家在你眼中看到了强烈的求生意志,咱家相信无论你遇到何种困境,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性命,咱家以为救你不会白救。而且,从某些方面而言,你与咱家很像,这就是理由。”
“公公可知奴才为何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因为你心里有惦记的人。”
小敏子神情一滞,随即苦笑着说道:“公公真的是聪明绝顶,好似什么事都瞒不过您一样。”
杨清宁摇摇头,“咱家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之所以知道答案,是因为咱家与你一样,拼命地想要活下去,只因心里有着惦记的人,放不下才会生出执念。”
杨清宁心中那个放不下的人是凌南玉,凌南玉用自己的弱小和全身心的依赖,紧紧锁住了杨清宁,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惦记,生出了留下的念头,所以他才会拼命地挣扎着,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
“奴才是沧县人,八年前闹了水灾,父母为了救我和年幼的妹妹,死在了洪水里。后来,我带着妹妹一路乞讨来到京都。我年幼,也没什么本事,要养活自己已经很难,更何况还有个妹妹。走投无路之下,我不得不把妹妹送给别人抚养,自己则进了宫。进宫这些年,我每年都会在她生辰那日去看她,只是她的养父母不想我见她,我只能躲在一旁偷偷地看看。
后来妹妹长大了,已经出落成大姑娘,我以为她不会记得我,没想到那日我去看她,她竟一眼便认出了我。”
小敏子的眼睛闪着光,嘴角噙着笑意,杨清宁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欣喜与感动。
“她就是我一定要活下去的理由。”小敏子擡眼看向杨清宁,“无论以后遇到何种困境,我们都要努力活下去,为了他们。”
杨清宁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不禁无奈地笑了笑,“我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