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葛怜衣卷】少君(2/2)
“我不是葛怜衣,但这个人名也不是假的,她是真实存在过的人,我只是顶了她的名字和身份罢了。”葛怜衣解释道,“在天上,我从未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当然也没有刻意隐瞒,知道我其实是男人的人并不少,只是没有主动传扬出去罢了。”
白旻道:“那你为何会同时拥有男相和女相?其他神官没有这种情况的。”
葛怜衣笑道:“因为,其他的神官可没有像我一样被搞错了性别啊。我的神像是女身,可世上只有一个药王,人们在药王庙的供奉也只会到我身上,久而久之,就出现了这种神奇的现象。”
白旻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葛怜衣,那你是谁啊?”
“葛少君……”一个很虚弱的声音响起,虽声如蚊讷,但白旻还是听到了。
葛怜衣转过身去,这时白旻才发现,一个石头床上躺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魂魄,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一定是柳昭,那个为了一个人,执着等待了两千七百多年的柳昭。
“你醒了。”葛怜衣道,“还能说话,看来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白旻道:“你刚才叫他什么?葛少君,这是他的名字?”
柳昭道:“我记得,怜衣的确有一个弟弟,至于是不是这个名字,我记不太清了。”
葛怜衣道:“没记错,我就叫葛少君。”
白旻恍然大悟:“所以,你其实是葛怜衣的弟弟,葛少君?那真正的葛怜衣呢?”
药王庙的供奉到了他身上,那就表示,当初飞升的就是葛少君;两千七百多年前,那个闻名天下的医圣,也是葛少君。
“怜衣呢?”柳昭道,“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
葛怜衣悲悯地望着他,很是平静地道:“死了。”
白旻心道这也是正常的,葛怜衣不过一个凡人,寿数有限,几千年过去了,当然不可能还活着。
可是柳昭却不信,他撕心裂肺地吼道:“不可能!千弦跟我说过,所有人死后的灵魂,都会飘荡到鬼界,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葛怜衣道:“再晚,还能晚了两千七百年吗?我早听千弦说起过你,他说你执意等待我姐姐,迟迟不肯轮回。鬼王竟也由着你,为了不使你魂飞魄散,甚至还将你的灵魂放在生息盘中温养,并承诺若有一日我姐姐的灵魂到了鬼界,便会将你唤醒。”
柳昭道:“可我终究还是没能见到她。葛少君,她是你姐姐,你总该知道她去了哪里吧?你就看在我快要魂飞魄散的份上,告诉我吧。”
他在鬼界时,就听闻天上有一个药王,也叫葛怜衣,曾经软磨硬泡,想让千弦给那位药王带句话,想和他见一面。但千弦告诉他,这两个人不可能是同一人,因为天上的药王葛怜衣是男人,而他心心念念的葛怜衣,是女人。
生息盘结界动荡,他的灵魂被甩了出去,等他醒过来,已经到了人间。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恐怕也等不回爱人,便撑着全部的力量来到了滇南,想再次看看,当初与她相遇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却没想到,他刚来到菩提山附近,便遇到了葛怜衣。还没顾上多言,便因为灵魂太过虚弱沉睡过去,葛怜衣应该是给他渡过一些灵气的,这才让他醒转过来,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猜测他的身份是葛怜衣的弟弟,没想到还真让他猜对了。
葛怜衣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少些痛苦不好吗?”
“我当然要知道!”柳昭吼道,“她当初一声不吭地不见了,我后半辈子都在找她,可我就是找不到。后来……在我三十岁的时候,我失足跌落山谷,尸骨无存,到了鬼界之后,千弦告诉我所有的灵魂都会到那里,可我等啊等啊,还是等不到她。我就想再跟她说说话,我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固执。”葛怜衣道,“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她又不会活过来了。”
柳昭道:“我想死得明白,不可以吗?”
明明灵魂是不会掉眼泪的,但白旻总觉得柳昭的眼眶已经湿了,很快就会有眼泪掉下来。他揪了揪葛怜衣的袖子,道:“要不就告诉他吧,怪可怜的。”
小凤凰飞到葛怜衣头顶,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也是在劝他。
既已到了这一步,葛怜衣叹了一口气,也不再隐瞒,沉声道:“是我……”
柳昭:“什么?”
顿了顿,葛怜衣道:“世人只知,柏阳葛家有一位嫡出的大小姐叫葛怜衣,但从没人知道,葛家还有一个叫葛少君的儿子。并非是他不受父母喜爱,而是自小体弱多病,受不得风,见不得光,因此从生下来之后就没见过外人,只有他的至亲之人才知道他的存在。葛家把这个男孩小心翼翼地养到了六岁,本以为能出现转机,却不曾想,滇南的本家被皇帝抄了家,诛了九族,外人不知道两个葛家的关系,皇帝却是知道了,为了让巫蛊之术永绝于世,柏阳葛家也受了牵连。”
葛怜衣将衣裳扯下去一点,露出了白皙肌肤上的印记,白旻之前不小心瞥见过一点,如今看得完整了,他发现那个印记是个眼睛的样子,眼角下方略粗一些,看上去像是一只在流泪的眼睛。
“这便是奴隶的印记。”葛怜衣道,“我们一家虽然没有被杀头,但却被发配边疆成了下贱的奴隶。直到五年之后,新帝继位,大赦天下,我们这才获得了自由。不过,那时的我已经不行了,为了救我的命,我姐姐带着我回到了滇南,在巫族的遗址中遍寻古籍,想通过蛊术来救我。”
柳昭不置可否,白旻在一旁听得忍不住了,道:“这能行吗?”
葛怜衣道:“我不是已经好端端站在这里了吗?”
也对。白旻轻轻拍了自己一巴掌,心道自己真是问了个蠢问题!
“巫蛊之术,如何救你?”
葛怜衣道:“巫蛊之术,也不全都是杀人的,其中有很小的一部分,是可以救人的。”他走到了地宫中央,那里摆放着一个东西,像是棺材。但这只是许久未用,表面生了锈和落满灰尘造成的错觉,在当初,这是炼蛊的炉子,不少邪恶的蛊虫皆出自于此,而他的姐姐,也是死在了这里。
“巫蛊之术中,有一种蛊,叫‘命蛊’,它不是要人性命的蛊,而是将一个人的性命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服下命蛊的人,会继承那个献祭之人的阳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变得生龙活虎。”葛怜衣道,“若论功效,命蛊这种近乎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自然是排在首位的,但它还有一个弊端,那就是献祭生命的人必须是心甘情愿的,否则服用命蛊的人非但无法延长寿命,反而会受到反噬,当场一命呜呼。”
白旻不由自主地续上了葛怜衣的话:“人的命只有一条,谁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献祭出来?”
葛怜衣点点头:“因此,命蛊就是个鸡肋的东西,别说是现在用不上,就是三千年前,这东西也是几乎失传的。”
柳昭一怔,道:“你是说,怜衣献祭自己的生命,制成命蛊让你活了下来?”
葛怜衣想起来还恍惚觉得姐姐血溅铜炉的场景近在眼前,道:“是啊。她燃烧肉身和灵魂让我活下来了,而她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永世不得超生。”
白旻道:“难怪千弦也解释不了为什么葛怜衣的灵魂迟迟没有到鬼界,原来,她早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不,她没有魂飞魄散。”葛怜衣喃喃道,“她活得很好——在人间是万代流芳的医圣,在天上,是令众神尊敬的药王。”
“……”
白旻越听越是觉得不对劲。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男人的葛少君要扮作女装,为什么要用葛怜衣的名字行走世间,为什么人们将他的神像塑错了,也从不去追究。原来,他是想替真正的葛怜衣活下去吗?
“那你自己呢?”白旻问。
“我?我不重要啊。”葛怜衣道,“以前没人知道葛家还有一个葛少君,那以后也没必要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