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志铭(2/2)
“我杀了他,是我杀了詹姆斯。”
当年乌丸莲耶身边没有太多信得过的人,他怀疑佣仆,怀疑父母,怀疑妻子和儿女,怀疑每一个接近他的人。组织里唯一能够成为他左膀右臂的,只有年纪轻轻就能力拔群的贝尔摩德。
也许天赋反而是上帝赐予她的枷锁,她被要求成为HEL第一代实验体。
“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为什么要杀了詹姆斯。”
贝尔摩德咬牙切齿,眼神里恨意翻涌,恨不得把詹姆斯的墓碑捏碎。
“因为在我向他求救的时候,在我说想要离开组织的时候,他驳回了我的恳求…”
第一代HEL试剂,也就是HEL-01,没有任何人知道注射后会发生什么。会死吗,还是会疯。在这场违反伦理的游戏里,贝尔摩德被一群掌握权力的禽兽当作第一个牺牲品。
詹姆斯借此夺走了HEL的研究进度,占为己有。好像只把年轻的贝尔摩德当个道具,不断地从她身上抽血,尽情地用他可笑的爱来操控她。就算死了好几次,她还是会活着。
然而时过境迁,这两个男人都死了,只有她还活着。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是游戏的胜者。
现在她也可以将过去云淡风轻地说出来,并用这个循环去折磨其他人。她捏着石碑的手颓然一松,好像将一切都释怀了。
“HEL并不是什么会遗传的基因,但是Taaki,你出生后,我们奇迹般地在你的血液里分析出HEL的成分。”
她一只冰凉的手擒住4567下巴,强迫她擡头与自己对视,看着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内心油然而出一股强烈的不适应感。
“……”
4567望着她的瞳孔不止地颤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原来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贝尔摩德在自己印象中从未衰老或改变,这也就是为什么贝尔摩德的后代会是「完美实验体」。
“你会杀了詹姆斯,就说明你也很厌恶这个实验吧,你也不想被当作实验品…”
4567咬住下唇,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想要了解自己的母亲。说着说着眼眶涌上一股滚烫的潮湿,为隐藏语气中的哭腔不得不大喊大叫。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的人生也毁在这上面?!妈妈…!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眼睁睁看着4567那深陷的眼窝里出现一颗泪珠。贝尔摩德轻松的表情被一扫而空,转瞬化为凝重,用捏着她下颚的手抚上她颤抖的面颊,泪水顺着指缝无声地流下。
“是啊,我讨厌你…”
她语气还是变得急促,一腔恨意无法排解,细数4567与生俱来的罪孽。
“Taaki,我讨厌你这张脸,让我会想到詹姆斯,让我想到被深爱的人抛弃、背叛!”
“——?!”
时间静止了几秒。
4567顿时感到心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剧烈的疼痛蔓延至全身每一处,怔怔地凝视着贝尔摩德被怨恨填满的整张脸。
这所有一切的真相被揭露之时,她像被抛进无边深海里,无法呼吸。
詹姆斯,局长。那个她无时无刻不想千刀万剐的男人,正是贝尔摩德的爱人,自己的父亲。
她仿佛能想起一切,想起那个被赋予父亲身份的男人,用一双被鲜血腐蚀的手抚摸她幼时的脸颊,气若游丝地爱抚她,留下令人作呕的遗言。
「莎朗的基因有了你至少也能传三代,你可比我小时候要聪明多了。这是我用一生心血成就的,我的心血交予你和你的母亲手上,到时候就靠你们了…」
以及父亲与母亲的最后一次对话。
「你怎么能谋划杀死你的丈夫?」
「我要杀死谁,不需要你的同意。」
「我是你的丈夫更是上司,我有权利对你的行为作出批评。莎朗,摆清你的位置,你的一切都是我赋予的,你的所有权利。我什么时候想收回都可以。好了,别闹了,把枪给我。」
人会寻找自我、分析自我。为了认识自己、肯定自己,而非对自我的反省。4567终其一生都在界定自我,极度渴求一个问题答案——我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而诞生。
完全了解自己,就是死。
“砰”
莎朗在那之后没有跟詹姆斯多说一句,而是一枪送他去死。
在大脑出于保护机制被封存的记忆中,母亲杀死父亲时的那声枪响如今在耳畔清晰地回响。
不安促使4567向死亡的思考投送怀抱,在这种沉思的自洽中荻得海市蜃楼的安宁,逃避着一切已经逼近眼前的焦虑。
在心中,犹如战鼓般擂响。
人与野兽最大的区别就是能把欲望包装进有迹可循的叙事中。而今,颤抖的双手传递着自出生时就流淌在野蛮血液里渴望暴虐的悸动。
在一声象征着愤怒化作了悲哀的乌有的轰鸣中
屈服于对绝对权威的恐惧之下。
麻木不堪。
无解愤怒的唯一解脱,就是死。
时间的概念在身体里脱节了。记忆中的枪鸣与此时此刻交集在一起,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涌现的记忆。
她在嘈杂的混沌中开枪射杀了一直不断在耳边说话的母亲,看着妈妈倒在血泊中,一点一滴地走向死亡,不知该做何感想才算个正常人。
“Taaki…我恨你。”
贝尔摩德扯起苍白的嘴角,仿佛躺在三十年前詹姆斯死亡时的位置,感受到与之相同的临死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但我更爱你,Taaki。我怎么会不爱你呢?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未来也是。”
不想为自我辩解的女人,自己的感受更胜于他人对她的看法。一直到死,她的真面目只有自己知道——这样的安慰是虚有其表。
她口中的爱无人知晓是否属实,无论是对Taaki,还是对詹姆斯。
这些表达爱的话语沉没进了土地里,然后向下,再向下。最后湮灭在遗忘的角落。
这才算是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