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之域一（2/2）
女孩说话条理清晰又很克制，“其他情况”自然是不愿说出口的那种。
“你真的是从四区来的”对于笥檀的疑问，女孩从容回答。
“我住在四区卢琴北街，爸爸是中校，妈妈在保育院工作，我叫安然，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笥檀去过四区，自然知道卢琴北街，距离四区的中心不远，这样的出身很符合女孩的气质。
四区地形特殊，据说很早前也拥有大片陆地，但之后地震频繁，海水倒灌，陆地面积越来越少。
因为面积小，所以四区没有设防护墙，陆海交接线就是四区天然的防护墙。
也可以说四区没有郊外的仓，所有人都住在方尖塔的宜居带内。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军队封锁四区比别处更方便——只要拦住唯一几条陆路就可以，没有多少人可以越得过茫茫大海。
更别说这么小的孩子。
“安然小姐，你该知道，你看起来并不是优质客户，跟军方作对不讨好，也没有钱，”笥檀倚在衣柜边笑:“我很忙，如果什么活都接，我根本没有那么多精力。”
安然想为自己争辩一下，却很清楚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筹码。
她脸色惨白地僵了一会儿，默默把杯子放在一边，正要起身离开，又听笥檀开口。
“第一，不管什么情况，我找到的所有钱都归我，第二，告诉我，四区都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回答完问题，我也许会考虑。”
安然呆呆看着他，忽然转头捂住嘴，蹲在床边抽泣起来。
笥檀安静地等着，直到哭声渐渐低下去，才给她在杯子里倒了水。
“谢谢，”安然泪眼婆娑地挪回床上坐着:“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小姐，你还有五分钟可以考虑，否则我要逐客了，你放心，你可以继续住下来，我们不会把你的来历说出去。”
“不要!”安然不敢再耽搁，抽抽鼻子，怕激怒笥檀似的，轻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笥檀点头示意她继续，才慢慢平稳下来。
“那天，我们像往常一样生活，晚饭之后一边读书一边等爸爸回家。”
“大概八九点钟的时候地震了，妈妈带我们跑到街上去。之后大概间隔了十分钟左右，我听见有爆炸声，就是圣堂那个方向，连着响了好几声。”
怕笥檀不知道，她解释:“那边经常有大大小小的地震，我们都习惯了的，但是爆炸声还是第一次，妈妈说可能出事了，就带着我们又回到房子里躲起来。”
“后来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都在跑，喊的什么也听不清，还有惨叫……”
“我们肯定跑不过他们，不知道出去安不安全，而且爸爸还没回来，妈妈就一直抱着我们几个躲在卧室里。”
“再后来，大门那边有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把门撞碎进来了。”
“大哥……”她打起哆嗦，“大哥拍拍我们，就跑出去了。我听到他在外面尖叫……怪物!怪物!”
笥檀皱起眉:“你们住在中心街道，还有怪物出现之前的人都是往哪个方向跑”
“从……圣堂那边往外跑，”安然死死咬着嘴唇:“那个东西追着大哥离开了，我们没有见到。”
“再后来，外面安静点了，爸爸开车回来，除了让我们赶快上车，还带了好多装备给我们穿上。”
“我知道爸爸的车是往城外开，那边有一片礁石，我们以前经常去玩。”
“妈妈抱着我，我看不到到底有什么东西，只听见妈妈在尖叫，说‘那是什么’!”
安然的手指互相绞拧着，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才稳住自己颤抖的声音。
“爸爸什么都顾不上说，只一个劲地往前开，再后来，我听到后面轰地响一声……再醒过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漂流仓里，一直……漂到这边。”
笥檀看着她:“你刚刚听我提起军方，一点也不吃惊，早就知道因为这个隐瞒的”
安然呆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在路上听人说的，四区被军方封锁了，所以我不敢回去，也不敢跟人说。正好路上遇到一些人，就……也说是从二区来的。”
笥檀在她面前蹲下，表示歉意:“小姑娘，抱歉我是个多疑的大人，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为什么军方封锁那里”
安然茫然摇头，见笥檀把刚刚收下的三颗晶石丢在床上，像是要走，忙慌张地往地上一跪。
“先生!笥檀先生!我没有说谎，我真的不知道!我……”
她眼中有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笥檀的手握在了门把手上。
安然终于尖叫起来:“对……对不起!我说谎了!他们在轰炸，是他们轰炸的!”
笥檀目光一凛:“他们是谁”
“是军队!”安然咬着袖子，拼命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我刚刚说谎了!”
“我们中途下车躲在一间商店里，有不少人都躲在那里，我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很响，不知道是什么在走动。”
“大家都说相信圣堂，一定会有办法来救我们的。”
“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飞机了，而且是从中心区来的，好多人都跑到街上去挥手，但是……”
安然泣不成声:“但是那些飞机开始俯冲轰炸，好多血……”
“爸爸让我穿上商店里搜出来的衣服，往海边跑，最后只有我一个人上了漂流仓。”
“先生，对不起!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听他们说起你的名字，我知道您无所不能!求求您!我只想知道他们的消息!”
屋里安静下来，安然把哭声盖在双手下。
“这点钱，什么都不够我干什么的，你自个留着吧。”
笥檀钻在柜子里翻着披风，声音从衣服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倒是运气好，我正好也有事过去一趟，就当捎带了——但是先跟你丑话说在前面，除了你要的，其他搜到的东西都归我了。”
“这边过段时间要忙起来了，仓里不养闲人，我跟老板娘说一声，该派给你的活少不了。”
“还有一句话要提醒你，没有人无所不能，敢那么说的，都是骗子。”
“想哭就痛快哭一会儿吧，小姐。”
他下楼的时候，热腾腾的肉丸子刚刚出锅，时间赶得刚刚好。
老板娘一面帮他浇汁拌饭，一面打量他，问:“这么快又要走小丫头的委托你还真的接了有没有危险”
笥檀不在乎地摆手:“无所谓，顺便而已。稍后我跟金彩嘱咐几句，让他照看一下。”
“一个小姑娘，怎么让金彩……”
“姐姐别管这些，我有打算。”
老板娘不再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正照例给他准备外出的食物，听到身后的人问:“姐姐，最近还有常失控的人吗”
“有啊，怎么没有”老板娘提起来就直叹气。
“还记得之前跟你打牌的弗兰兹么也是个好人，大半夜的突然跑出去了，没在仓里闹起来，只苦了老婆孩子整天哭天抹泪。”
“听说不远处有个仓就没这么幸运了，死了好几个人呢。”
“现在大家夜里睡觉，都把门窗关得紧紧的，也是没办法的事。”
“熬天熬地地往前走，谁知道前面会是什么日子呢。”
笥檀从碗里擡起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笃定地回答她。
“会好起来的——姐姐，乌鸦吃肉吗”
他也不等老板娘从这两句完全不相干的话里反应过来，筷子一扬，一颗肉丸子从窗户飞了出去。
外面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声。
***
简山南站在玻璃罩外，忽然轻轻捂了捂嘴。
旁边的人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转过脸看过来:“简，怎么了”
“没事，应该是发财在外面乱吃东西了，”简山南笑笑:“您如果忙的话就请忙吧，我等发财回来之后就立刻出发。”
“没事，难得清闲一会儿，也好久没和你说说话了。”
大长老也看着玻璃罩里，冷白灯光笼罩的台子上什么都没有，曾经在这里面逗留最久的两个人，一个如今站在自己身边，一个不知去向。
“简，你是……在想以前吗”
“是的，”简山南并不隐瞒，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冰冷的台子:“大长老，您还记得吗，我虽然比行岚大，但是进净土的时间比他晚，他总是以前辈的名义照顾我。”
大长老知道这话虽然说起来轻松，却每一处都是他不想提起的过去。
简山南自顾自地说下去。
“很多实验过程都很疼，行岚说他已经习惯了，根本感觉不到疼，所以能代替的，他都替我去了。”
“因为我们一起进去这里的时候，他经常歪过头对我笑，我那时……居然真的信了。”
大长老听到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忙提醒他:“咱们尽快找到他，那个时候，你就能再见到他了，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好不好简，冷静一点!”
“不要紧，我很冷静，”简山南浅浅一笑:“都是过去的事了。这几天我总是梦到那一晚。”
大长老明白那一晚是哪天——行岚失踪的日子。
“简，其实我也很后悔，当时我一直守在你这边，没想到春令会做出那种糊涂事。”
“不是您的错。”
简山南将手放在玻璃上，里面浅浅映出一个倒映，像是有人与他隔着玻璃相贴。
“发财回来了，我该出发了，”他向大长老微微颔首:“让您担心了。”
“简!你的融合力……还在进化吗”身后的人问他。
简山南在门口回过身，反问:“如果我回答‘是’，您可以放过行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