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2/2)
朝起暮归,星辰变换,十四日的时光,似乎就在更夫的打更声中度过了,而第十五日的清晨,洛阳银装素裹,迎来了近五年来最大的一场风雪。
天际一片梅红,雪花纷纷扬扬,乱琼碎玉,积了厚厚一层,天亮得越发迟,上朝的路变得无比难行,无论文武,等赶到宫门时,早已衣衫湿透,分外狼狈。
赵叶轻昨夜住在值房,免了赶路之忧,但朝服连穿多日来不及更换,衣角褶皱淤泥,和那些远道而来的官员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倒是合群。她举着纸伞,静静地站在宫道旁的角落里,时时向路尽头望去,眼眶里布满血丝。
“你在这干什么,还不进去烤火暖和暖和。”邱睿撑伞而来。
“靴子湿透了,让下人送双新的来,可能雪天路滑,这人还没到。”赵叶轻笑道。
邱睿看她靴子果然浸湿淤泥,皱眉道:“待会回去我让人送你双皮靴,雪天穿布靴,亏你还是状元,一点生活经验都没有。”
自赵叶轻与自家联手后,邱睿对赵叶轻也颇为顺眼,此人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百无一用,谈诗作赋时,颇觉棋逢对手、相见恨晚。
赵叶轻赔笑道:“家里有皮靴,只是这次到值房住忘记带了,没想到雪能下这么大。”
邱睿点点头,“那我先进去了,你收拾好便进来,咱们今天要做什么,你没忘记吧。”
赵叶轻:“记得。”
“崔茂齐也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说天有异象不宜执杀戮之刑,太史局也跟着凑热闹,让洛阳所有死囚的死期都推迟了十五天。”邱睿笑道:“这瑞雪兆丰年,我看是吉象才对,真是老糊涂了。”
赵叶轻正色道:“不管怎么样,今日我们奏请执行刑罚,崔相应该也没什么旁的说辞了。”
“不错,裴时霁的死期到了。”邱睿道:“爹爹、娘亲还有幼弟稍后会来见太后,估计不会太久,散朝后你别急着走,我们一起吃个饭。我记得你不能喝酒,特备了好茶,你一定喜欢。”
“好。”
邱睿笑着走入宫门,赵叶轻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这段日子来与邱睿相谈甚欢,竟然有些惆怅,叹了口气。
很快她又摇摇头,眼底的坚定一闪而过,继续安静地在风雪中等待。
纸伞被大雪压低了几分,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个瘦小的身影,那人手里拿着个包裹,并不是赵叶轻身边常跟的小厮。
这人虽然个矮且不起眼,但若有武人在场,定能看出此人是个腿脚有功夫的练家子,他一路不停跑来,赵叶轻看见他,顿时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待到那人到面前,她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那人用警惕的目光环视一圈,从袖口中掏出一个长盒塞到赵叶轻手里,压着声音讲:“事情已成,主人让大人放心。”
赵叶轻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忽的长长呼出,顿成白雾,她似乎又喜又惧,双手都抖了起来,胡乱道:“好、甚好,你先回去。”
“是。”
将那人手中包裹卷来,赵叶轻呼进几口凉气,难掩痛快,将伞一掷,坐在台基上将靴子换好,再将换下的鞋用布一裹,顶着一身风雪大步迈进了宫门。
众人列队等候,赵叶轻品级和邱睿差不多,两人离得不远,赵叶轻回头看他时,邱睿向她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赵叶轻点点头以示应答。
内官宣召,众官在昏暗中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殿,与往常一般站定,按照流程奏报事情。圣人端坐于上,冕旒之后的神色模糊不清,太过遥远的距离也让底下的臣子难以发觉他紧扣龙椅扶手的动作。
重要事项一一报过,所有人也如往常一样又饿又累,昏沉之间,一个清瘦笔直的身躯坚定地走出队列,跪到大殿中央,朗声道:“臣御史台侍御史赵叶轻有本奏。”
圣人几乎是立刻说:“何事上奏?”
“臣要弹劾恒国公邱景达向外族传递消息、煽动残部地方作乱、陷害忠良等数十条谋逆大罪,弹劾许国公经营楚馆、草菅人命等七条犯上大罪,除此之外,臣还要弹劾十二位勋爵、三十位朝臣、百位地方官员为虎作伥、贪污受贿、误国误民!”
赵叶轻将笏板放于身侧,高举奏折,深深伏跪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