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2/2)
“糊涂!”赵叶轻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医者不自医,不去找大夫,神医也不能自愈。”赵叶轻当机立断,扶起江蓠,“离这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在南边的田大夫那,也就一条街的路。”
赵叶轻暗暗想了一下这家医馆,拿定主意,让林掌柜来一块将人扶起来,人刚站定,就听得门外谁“哎呦”了一声,一阵疾风而过,铁硬的手指猛地拉住赵叶轻的胳膊往后一折,剧烈的疼痛让她脸色唰的变白,林掌柜因面对着门口,看清了来者是个锦衣少年,大喊道:“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给她个教训!”
少年声音刚落,另一道身影闪进内室,五指一紧,少年身子登时一僵,下一刻他搭在赵叶轻肩膀上的手指被活生生掰开,整个人都被掀开去,接着便是一脚,踹得少年连退数步,疼得捂住了腹部。
“姓邱的,我这可是给你大哥报仇!”
赵叶轻终于得空回身,看清了红着眼睛的邱睿,而被踹的少年,则是经常与邱睿同行的同族亲戚。
“放屁,老子的家事,要你报什么仇!我跟你说过了,我大哥的事不要你掺和,圣人定下的事,难道还屈了我大哥吗?”
“大郎的事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他们御史台添油加醋强加的,若不是他们这帮只知道读书的酸臭书生,不过死了一个低贱的歌女,是不是大郎一个人杀的都不确定,何至于判流放一千里那么远!”
少年满腔愤恨,认为便是这个在御前极得脸的御史与那个狗屁裴时霁勾结,将白的说成黑的,让邱荣平白遭了那么大的罪。本来今日是在对面酒楼消愁,不成想看见她进了铺子,这就是老天爷都让他不能放过这个御史的意思,可邱睿实在太心慈手软了!
邱睿沉着脸,大有少年再多说一句就再踹一脚的架势,他转过头,眼珠不错地盯着赵叶轻,眼底的血丝越发明显。
上次见到邱睿,是他自南方同林家凯旋回洛阳,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此刻却是鬓发微乱,衣沾酒气,目有血丝,翻天覆地的变化,显得狼狈而憔悴,可他脊背挺直,少年人的骄傲让他不肯随意折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会挟私报复你?”不等赵叶轻说话,邱睿拔高音量:“今个不妨把话跟你说清楚,当初科举,你虽然夺了状元,可我从来不曾瞧得起你。一个没经过事的白面书生,不过是讨了个对答的巧,这才留在了洛阳、留在了御前。可我尊重你,你为官清流,为人君子,才华亦不输我,经得起我一句称赞。”
“我这人,说话做事从来光明磊落,我大哥做错了事,就该罚,你们御史职责在身,弹劾他是应该的,我不恨你,更不恨你那些同僚们,所以你也不用怕哪天走夜路就被我给杀了。”邱睿一转话锋:“不过他是我大哥,是我亲兄弟,这梁子,我和裴时霁算是结下了,对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我奉劝你一句,往后你还是离裴时霁远点,你这般脆弱没根的浮萍,洛阳多的是能把你吹走的风。”
一番软硬话,起初赵叶轻都没什么反应,直至听到最后一句,脸色才变得僵硬且苍白。
没根的浮萍。
旁人瞧自己离那个裴时霁近了,便笑书生还是有个攀附才好做事,要不然也不能升迁这么快;若离得远了,那些人便会揣度自己是不是开罪裴时霁了,自己什么时候该去裴时霁面前服软了。
明明前来说好话的人是裴时霁,自作主张调来和自己“同心同德”的御史大夫的是裴时霁,可人后议论,她只会获得礼贤下士、爱惜人才的好名声,自己依旧是那个百无一用的废物。
焚膏继晷,寒窗十载,甚至与血亲骨肉断绝关系,竟就只有这么个依附他人才能行走的结果吗?
凭什么她裴时霁就可以翻云覆雨,一声令下,连恒国公府都得乖乖让路。明明手段不堪,可目的达到了,哄骗得小霏早已看不清她的真面目。而自己恪守法令,从不结党营私,却被人百般轻视。
究竟凭什么?
邱睿冷冷发笑,拂袖扬长而去,那少年勉强直腰跟上,两人前后出了铺子,看热闹的学徒、路人震慑于邱家势力,虽不敢妄言,但也缩着脖子不肯轻易放过这场热闹的收场。
赵叶轻一言不发,看着怀中的江蓠,沉默地与林掌柜一起将她扶到屋外。街道上人头攒动,骑马难以行走,更有一辆不知何时来的马车横在路间,让整条路更加拥堵。
赵叶轻俯身将江蓠背在背上,向林掌柜道:“林叔,你先去给江氏医馆报个信,若是这边医馆不行,那边来人也能快些。”
“好,可您这……”
“没事,你先去吧。”赵叶轻又让小厮去御史台给她告个假,随即背着江蓠快速穿进人群。
脑海里交织着邱睿发红的瞳孔、朝堂上邱荣痛哭的模样,又想起裴时霁看似温和实则冷漠残忍的性格,赵叶轻身上一阵阵发热,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走去。
耳畔一热,激得赵叶轻登时回过神,感觉到江蓠的呼吸濡湿自己耳侧,微微作痒,她想要避开,又怕江蓠不舒服,只好僵着脖子继续走。
“……昔圣人言,人无分善恶,乃后天影响……亲族高朋、邻里田舍,甚至于一花一草,皆可移其心志……”
江蓠忽然开口,那呼吸炽热万分,声音却细若蚊呐,赵叶轻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与儿时背着不肯走路的祁霏的感觉并不同:背着祁霏,是归家时看炊烟袅袅的恬淡轻盈,而此刻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她只能强忍着侧耳去听,竟有些磕巴:“你、你说什么?”
“善者从恶不可放纵,恶者向善不当苛责……”
赵叶轻不由得疑惑地“嗯”了一声,江蓠所言,乃是昔日书会上她与朋友辩论过的话,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江蓠是如何得知的?
混乱间,医馆已到,赵叶轻几乎是刚刚跨过门槛,便累得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门槛之后,她立刻护住江蓠,将其妥善放靠在门上。
堂室不见人,赵叶轻只好喊道:“大夫……”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不年不节的,以为跪了我就能要到钱了吗?这膝盖要是这么值钱的话,我这医馆也不开了,直接捧着碗挨家挨户跪着去!”内室传出老人洪钟般的声音。
连续月余忙得不曾歇息,刚刚被折完胳膊接着又累得半死,现在又被当成叫花子的赵叶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