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1/2)
一念
裴时霁运笔很快,行云水流间俊逸字体已墨出一列,因为并未避着海棠,海棠得以将所有内容尽收眼底。
三两行刚过,海棠面色一凝,不假思索脱口道:“大人,三思!”
裴时霁没停笔,只是淡笑道:“无妨。”
“怎会无妨?”海棠着急道:“刑部尚书家的董二公子、伯爵府家郑大公子,门生满天下的赵先生的独子……邱荣,大人,这是恒国公的嫡长子、太后的侄孙呐。”
裴时霁终于擡笔,似笑非笑:“那又如何?自古以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血肉之躯,刀刃所至也不过是一滩烂泥。”
裴时霁平日里瞧来温温和和,无人不赞其宽厚,可这红尘中真的有人能做到如此超然物外吗?只不过是因为事情没有触及到她的逆鳞,她便不甚在乎,不愿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没有必要的事情之上,可有些事一旦越过底线,裴时霁便会变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小桃的死一直是裴时霁心底的一道坎,更是横亘在她与祁霏之间的一道承诺,此事不解决,她心中的愧疚便一日难消,对祁霏承诺的执着便一日不得开解。此刻的裴时霁虽瞧着冷静,但海棠清楚,只怕在心底裴时霁已将这些祸害千刀万剐了。
其实海棠也不明白,以裴时霁的身份,很多事情按照规矩去做,既做得圆满,又不易惹上麻烦,可裴时霁却总是好像等不及,凡是能以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解决事情,宁愿冒着被弹劾的风险,也绝不愿拖延,就好像……就好像现在不做完,以后便没有时间去做了。
刚才因着私心没有尽诉忠心,眼下此事关系着裴府存亡、关系着裴时霁的生死,裴时霁于她有知遇之恩,她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海棠于裴时霁身侧跪下,再度道:“大人,请您三思。”
裴时霁默了一会,“海棠,你先起来。”
海棠摇摇头,“大人,这些道理本就是不言自明的,您也是懂的,今日海棠斗胆,提醒大人明白:这些人不仅仅是几条人命,他们的背后是整个家族,家族牵扯到朝堂,根深叶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若死于非命,朝廷定会倾大周之力全力寻找凶手,大人如何能确保不被查出?大人又如何能确保执行任务的那些人不会有纰漏?难不成,要让执行任务的精锐全部自杀吗?那他们的家人呢?”
裴时霁依旧不说话,海棠继续劝说:“大人若真先斩后奏,您好不容易与圣人修好的关系,定会再度被摧毁,虽然海棠并不知道大人后面还要做什么,但离了圣人的助力,总是不易的。”
见裴时霁始终没有反应,海棠略略思忖,道:“大人,您做这件事情,会希望祁姑娘知道吗?”
裴时霁一愣,终于看向她,海棠说:“祁姑娘坦荡开朗,因心无尘垢,如白昼而行,自养浩然正气,因而问心无愧,您以知己待她,祁姑娘亦是如此,若是有一天,她知道这些事情,又该作何想,又该如何看待您?更何况,此事并非全然没有解决办法,只需将此事呈报大理寺,经三司会审,案情自会真相大白、凶手也将难逃罪责!”说罢,海棠深深伏身。
海棠的话弥散空中,良久,裴时霁搁下笔,苦笑了一下,“‘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海棠,我也曾这么认为过。”
海棠伏下的身子一顿。
“那时我还很年少,认为国有法度,事有定则,我身为臣民,应当尊奉大周律令、严执陛下谕旨,逐善而行,做一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可后来,我裴家五万的兵士都死于迟来的援兵,包括我敬爱的长辈,包括我的父亲。那之后我便明白,有些事情,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海棠缓缓直起身,没有料想到裴时霁会这样说,难以回应。
“其实你又何尝不知道,这案子若是过了衙门,这名单上的人,没有一个会死的,所谓昭雪,实在是异想天开。”
海棠看重的是裴时霁的安危,是裴家地位的稳定,而非小桃又或者旁人的性命,可裴时霁在乎,因为祁霏在乎。
祁霏,裴时霁将这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明明是简简单单的字,却犹如千斤之担,压得裴时霁痛苦。
如果是祁霏拿到这些证据,她会如何?这个傻姑娘或许会去找大理寺,或者去刑部,甚至去击鼓鸣冤,总之,她会感念裴时霁的努力,两人再一起为这个案子想办法。
反之,如果祁霏知道了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害怕于自己的心狠,继而心存警惕,就此疏远?
可她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些的,那一天到来的迟或早,真的有区别吗?
裴时霁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在风中瑟瑟的高树,冷风卷尽枯叶,残留数片,摇摇欲坠,裴时霁心中枯竭如老树的情感里,祁霏是遇秋风凋零反而蓬勃长青的温暖,滋润了干涸的裂缝。
祁霏。
“好吧,试一试吧。”裴时霁转过身,“我会将这些证据呈上去的。”
试一试,从无边的黑暗里,走到阳光下,怀抱清风,光风霁月。
裴时霁向海棠微笑:“接下来照顾好尚遥,其他的事你不要插手,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的就好。”
盛光充盈内室,尘埃翻涌,身披温暖的秋光,裴时霁的尾音断于无尽的悲凉。
*
朝堂之上的波涌似乎永远难以影响洛阳的繁华,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店铺照旧盈满客人,商贩林立,叫嚷不绝,空气里传来桂花糖的香气。
祁霏买了一个羊肉馅的烤包子,却被包纸烫得来回倒腾手,祁岚笑她的同时体贴地帮她吹了吹热气。两人具是穿着素雅,祁岚挎着个小篮子,里头没搁什么东西,倒是身后缀着的四五个家丁手里或拎着鸡鸭、或提着往下滴水的蔬菜。
烤包子总算咬上了一口,祁霏递给祁岚,祁岚摇摇头表示不饿,停在摊子前挑些胭脂,祁霏回头看看那些不懂胭脂水粉的大男人只能跟柱子似的杵在那,不禁嫌弃道:“赵叶轻真的好大的官架子,从家里搬出去就算了,前脚走,后脚就送来这么些个家丁,要命的是,爹爹居然还听她的话,安排这些人跟着咱们寸步不离,真是碍事。”
祁岚柔柔一笑,“赵姐姐也是好意,城里虽说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最近还是发生了不少的乱子,夜里巡城的脚步声比以往都勤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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