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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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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只剩陈玉君恶狠狠地盯着沈之窈,忽而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屋子搜不得,这些花勾引夫人,不顾正业,碍着我的眼,给我都拔了。”

原来如此,原来陈玉君临死前,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他不信这个世界有轮回,可沈之窈,

一股从来没有过的绝望情绪,撺夺他全副心神。

他站在众人开外,看着这场闹剧,视线一瞬不眨的落在沈之窈身上。

沈之窈垂目站在原地,没有一丝情绪地瞧着家丁们糟践她种下的花朵。

怎么会没有情绪呢?沈之窈。

沈之窈,那样珍惜她亲手种下的花朵,怎么会没有情绪呢?

可她不能,猛然顿住,他忽而张口,大口喘出口气,快...快呼吸不上来了...

这种感觉,他明白的,他明白的,多少次,多少次,他站在原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就像现在,就像现在,

景色碎去,沈之窈眼中似有一片水光划过,接着画面破碎,所有黑暗散去又拼接。

他看到沈之窈千里雪夜迎回外祖尸骨,泪撒万千缟素;

他看到沈之窈宛若丧家之犬,一般被高门大户驱逐,却又一次次低声下气,求人帮忙;

他看到沈之窈跪在宫殿之前,瑟瑟寒风之下,只求见‘他’一面。

到最后的最后,又是一间厢房,他不敢去推门,门后是什么,

他不敢看,不敢看。

伴随瓷器破碎的声音,猛地推开门,沈之窈双目失焦,踉踉跄跄,双手像是想要抓着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只在空气中无力地挥舞。

没有任何思考,他上前去,想要接住沈之窈倒地的身体。

却眼睁睁看着沈之窈穿过他双臂,重重跌倒在地。

什么都没接到。

什么都接不住。

他,什么都,接不住。

视线落在沈之窈失去光彩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曾是多么明亮,像是跃动的烛火,一路烫到他心里。

如今光彩尽失,毫无生气地倒在地上,眼角,鼻腔,唇畔溢出鲜血,那样刺目。

怎么办,杜憬卓,是你害死了她,

是你,害死了她!

你还恬不知耻的,一次又一次,妄想她的垂青!

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

颤抖地双手想要抚上沈之窈的面颊,却摸到一片虚无。

抑制不住的呜咽终于,一声又一声,从紧锁的喉间溢出。

万般罪过!

只在他一人之身!

万不要,万不要,

落于沈之窈半分。

猛地攥紧双手,重重砸在地面,缓缓弓起身子,缩成一团。

万般苦难加注他身,别让他所爱之人皱眉。

“大夫!”灯火通明的卧房之中,沈之窈高声唤来大夫,她瞧着杜憬卓猛地攥紧的双手,不受控制的紧张起来。

是不是,要醒了?

都已经昏迷三天了...

药也喂不进去,饭也喂不进去,再不醒,再不醒,可要怎么办才好

只见大夫眉头紧锁,她忍不住焦急起来。

大夫松开双手,却“噗通”一声跪在地下,心猛地一沉,她问:“大夫...这是怎么了?”

“沈校尉,请恕老朽无能,殿下他...他...已成绝脉,没有生志。”

什么叫...没有生志?

“胡说些什么!殿下怎会没有生志!”

大夫叹息一声,摇摇头:“沈校尉,殿下所受箭伤未伤及命脉,所中之毒也已经解,按理来说,是应该醒来,但如今...”瞥向床上躺着的杜憬卓:“迟迟未醒,若无生志,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小的无能,还请沈校尉另请高明。”

说着,大夫提着药箱,往外走去。

怎么会?她坐在床沿之上,愣愣看着双目紧闭的杜憬卓。

怎么会没有生志,明明权力、帝位,触手可得。

杜憬卓,酸涩之意浮上心头,她仰面压下眼眶热意,你不能死。

杜憬卓,不能死。

“秋金!”扬声高喊。

“姑娘。”

“找最快的马,去京城!请御医过来!”

话音还未落,屋外遥遥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不必。”

“谁?”

身穿道袍,手持拂尘,鹤发童颜的老者踏了进来。

这是...

“在下,牛首山,张陵。”

老天师!她猛地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上一礼:“老天师。”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老天师他一定有办法!

“老天师,您是特地来救谦之的吗?他...”

老天师含笑摇摇头:“我救不了他。”

“这世间,只有你能救他。”

我?

老天师垂目瞧向双目紧阖的杜憬卓,深深叹息一声:“痴儿。”

说着,又把目光转向她:“你愿意去救他吗?”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她应下来:“愿意。”

“他现在,深陷梦魇,不愿醒来,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你送到识海,前去救他。”

“但,旁人的识海,极度危险,若有不慎,你也会同他一般,再也醒不来。”

“如此,你还愿去救他吗?”

“当然。”她依旧没有任何犹豫,杜憬卓本就是为救她,而深陷梦魇。

更何况...她垂目看向双目紧闭的杜憬卓。

他和她,本就是相互成就,他托举她,她帮辅他。

理应如此。

老天师脸上缓缓露出个笑意:“也不枉我苦心一场。”怀中拂尘一甩:“识海会牵引你找到他的。”

“去吧。”

双目一黑,再睁眼时,她来到了自己无比熟悉的那间屋子。

周遭的陈设,是那样熟悉.

陈玉君双目微红的扑倒在地,闪电划破屋外天际,短暂照亮屋内的情境。

她垂目,瞧见已经奄奄一息的自己。

这样的死相,还真不好看。

只不过,既然是杜憬卓的识海,为何会有前世的景象?

“主君,宫里来圣旨了...”

她都已经死了,总不能在被赐死一次吧?

随着陈玉君的步伐,她来到正厅。

伴随雷鸣暴雨,内侍的声音尖细锐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武将军府通敌叛国一案已查清,乃是先永王杜景诚携小人陷害,威武将军府诸位,现已经无罪释放。

陈侍郎,早年间以肮脏手段谋取郡主,勾结永王,不忠不义,革去官职,降为白身,永世不得再次科举。

宣,承安郡主,入宫觐见。”

那名内侍卷起圣旨,摆摆手,身后两名京兆伊府的衙役上前两步,按住陈玉君的双臂。

陈玉君却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在此刻放声大笑起来:“承安郡主?想救她?”他双目死死盯着眼前的内侍:“来晚了!哈哈哈哈哈!”

内侍面色一遍,在没来得及管陈玉君,急匆匆往朝府内走去。

雨下得很大,氤氲出层层雾气,要把这世上所有真相都埋在这场雨里。

静静站在廊下,她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很平静。

她早已料到,杜憬卓并非滥杀无辜之人,他也并非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只是世间事,总是那样的阴差阳错,令人惋惜。

总躲不掉的,错过。

杜景诚被抓,陈玉君被查,杜景卓所有势力分崩离析。

这一切,几乎不用想,是同将军府设的一场局。

早该料到的。

未想,杜憬卓在此刻,倾盆大雨之中,撑着把二十四骨节的油纸伞,踏雨而来,伞上溅起的水汽,他的轮廓几乎要融进雨里。

好在内侍手脚麻利,已经收拾好她的尸身。

杜憬卓站在她尸身前,垂目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开口:“葬了吧。”

“陛下,承安郡主要...如何下葬?以郡主礼仪下葬,需得从郡主府起灵才是。”

而她,从未有过郡主府。

“不必。”杜憬卓敛起眸子:“在宫中起灵,一切按照宗亲最高礼仪操办,只不过...”他略微一顿:“在她碑前,种上两株秋海.棠。”

内侍连声应下,匆匆离去。

杜憬卓却掀起衣袍,坐在她尸身不远处,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雨还在不知轻重地下着,连绵不绝,好似永远不会天晴。

画面一转,她又身处大殿之上,寥寥几处灯盏,跃动着烛火,光线柔和却不明亮。

杜憬卓席地而坐,身前坐位老者,是老天师。

看起来,杜憬卓似乎年老了些,眼尾已浮现几条褶皱,只是那双眸子,仍是十年如一日的淡漠。

大殿之中,静得吓人,未曾见一位服侍的宫人。

良久,老天师缓缓睁开眼睛:“想好了?”

杜憬卓颔首:“已从宗室挑选出合适的孩子,只待退位。”

深深叹息从老天师口中溢出:“也罢,凡尘之中你已了无牵挂。只是...因果已生,还欠着一桩恩怨,未曾了结。”

“是我对不住她,为帝三十载,修行数十年,如数...赠她。”

“你可想好,功德即赠,苦修几世,毁于一旦。”

“无妨,只望她...”杜憬卓顿了顿,不知想到些什么,唇畔竟勾起一个弧度:

“能得到一场绝佳造化。”

话音落,眼前景色像是瓷器碎裂一般,纷纷消散。

只剩下她站在黑暗之中,微微擡脚,泛着光晕的涟漪,从她脚下散开。

忽而,眼前漫漫黑暗之中,隐隐约约有一道身影,顿了顿,她擡步朝那处走去。

脚步蜷缩的身影前停下,她垂目叹息:“杜憬卓。”

印象之中,杜憬卓一只身姿如竹,坚韧笔挺,即便在宿州那段时日,他也从未这般...脆弱难堪。

杜憬卓仰起面来,那双清冷矜贵的凤目,是燃尽的死灰一般沉寂。

心头一惊,她不自觉上前两步,既然她都已经看到前世之事,那杜憬卓也...

终是认出她,那双灰寂的双目,生出点波澜,很快又涌上深深的绝望。

杜憬卓跪坐于地,仰面瞧向她:“沈之窈...”他的手颤抖地伸出,却又在半空缩回去。

一把拽过他的手,她迎上杜憬卓的目光:“杜憬卓,跟我回去。”

“不!”杜憬卓往回一缩,口唇张合,他摇着头,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不能...沈之窈,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她又上前一步,杜憬卓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他觉得亏欠她,他觉得对不起她,他觉得该以命偿还!

说不通的。

直直望进杜憬卓眼中,她说:“杜憬卓,你还要,在杀我一次吗?”

杜憬卓浑身一震,愣愣瞧着她。

扯住杜憬卓手腕,她不许他再逃避,一字一顿:“前世,你杀了我一次,这次!”

“还要再让我,命丧你识海之中吗?”

“还要,再让我,因你而丧命吗!”

高昂的声调划破重重幽暗,周遭暗色在这一瞬,轰然倒塌,刺目地白光袭来,再睁眼,她已经回到杜憬卓床边。

杜憬卓呢?她垂目看去,杜憬卓睫毛轻颤,缓缓地,睁开了眼。

太好了,醒了。

还未等她有所动作,杜憬卓已然撑起半边身子,擡起的手到了一半,又缩了回去。

鼻尖一酸,她定定瞧着他。

烛火绰绰,暖色光线似乎包容着一切,屋内,静得只有二人清浅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杜憬卓双目之中有一汪水光,要落不落。

眼中泛起热意,她不敢眨眼,静静地,与他对望。

谁都没有开口,谁都没有说话。

万般言语涩于口,尽在彼此眉眼中。

你猜,你猜,今晚是泪先落下,还是爱先说出来?

晚了(心虚一笑)还有一章,今天会更,但可能会晚点,收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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