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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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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醒来,小桌上放着几块形状邋遢的东西,她好奇尝了一口,是山楂酥,哪个神仙,她家怎会放这种厨子来她院中。

她好奇,于是撑着身子,慢慢朝后院的厨房走去。

有一个身穿绀宇长衫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备菜的桌子前,手里忙活着什么,等她快走近时,他手中的动作缓了半拍。

兰言诗趴着门框撑着身体,偷偷看他。

程释这些日子,也清瘦了不少,比起她也就好那么一点。

院子里的无花果树葱荣油绿,时间一恍,仿佛回到了他在她家当奴仆的日子。

她很好奇,程释跟她母亲说了什么,她母亲竟然同意他一个人留在院子里,照看她。

“原来昨日那难吃透顶的清水面是你做的。”来都来了,说句话吧。

程释并未回头,只是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你吃了?”他收碗时,里面分明还是还是满满一大碗。

“一根。”

“山楂酥如何?”他轻轻试探。

“酸死我得了。”她很不客气。

“可有什么想吃的?”

“文思豆腐。”将嫩豆腐切成丝,比头发丝还细,她知道那很难,她就是故意刁难他,想让他知难而退,就此收手,不要在她身上白费力气。

“果然是个嘴刁钻的。”

她累了,也没力气站着和他说话了,说了句“我回了”,默默转身。

还没走两步,就感觉头晕目眩,即将摔倒时,被人打横抱起,原本是要挣扎的,却看见他脸上沾了不少面粉,头发上也是,像一个花了脸的小猫,不由得呆住。

然后靠着他的肩,任他抱着。她撑不住了,这副身体太沉,让她感觉太疲惫了。

“阿释。”

“你还活着,真好。”

她轻轻一句,差点剪断了他的泪线。

“我们都还活着,娉婷。”

她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把她放回床榻,拢好被褥,他要离开前,她还交代他:“记得,文思豆腐啊。”

当程释以为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时,一切又急转直下了。

一日夜半大雨,程释睡到一半,忽然惊醒,心脏狂跳不止,惶惶不安。

这种不详的预感,前世只出现过一次。

一次,就要了她的命。

他急急穿过蜿蜒悠长的回廊,朝兰言诗的房间跑去,雨水沾湿了地板,他狼狈地摔了个跟头,根本顾不得整理,匆匆跑到了她的门口。

屋中安静极了,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陷入昏睡中了,他只是不放心。

程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而入,她果然在梦中,白天隐藏得很好的情绪,在此时暴露,脸上痛苦,眉头绞紧,虚汗淋漓,痛不欲生。

程释轻柔地擦干了她额头上爬满的汗珠,又用人参水擦了擦她干涩的嘴唇,最后吻了吻她的额头,退到了门口,关上门,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守着她。

这一晚,是自那日起,兰言诗第一次梦见程迦。

程迦扣着她的双臂,以额抵额,流着血泪,问她为何忘记了自己。

她惊慌失措,痛不欲生,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指甲的缝隙里,皆是她的血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忘记了。

她看见程迦松开了手,张开双臂,整个人朝下沉去,在他的身下,是黑色的湖泊,她伸手去拉他,怎么抓都抓不着。

她大哭,崩溃,湖水吞没了程迦,也灌入了她的口鼻之中,她感到窒息。

一睁眼,发现又是一场噩梦。

而她自己的手,正掐着自己的脖子,差点把自己掐死。

房间的门不知何时开了,拂来的凉风让她清醒了一些,松开了自己的双手,瞬间能呼吸了。

她这才发现地上有个倒影,有人站在插着小苍兰花瓶旁,定定看着她。

一想到方才自己做的事都被人看在眼中,就头皮发麻,她硬着头皮擡起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两人的双眸,在黑暗中交汇,对视,她多么害怕他会责备她。

然而,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随着他的离开,房间只剩下雨声,她再也忍不住,泪雨如注。

他没有苦心劝她,或者同她讲大道理,开解她,他只说了寥寥数字

——我陪你。

她懂得他。

她与他,从来都是真心相对,爱也好,恨也罢,无比坦诚。

她知他意。

她生,他生,她死,他死。

我陪你,生死相随。

就如前世那般,从她坠落的地方坠落。

他让她选。

这就是前世,她鼓起勇气,第一次选择的人。

那一刻,那颗破碎的心,再次被人拢好,那紧闭的心扉,再次为一个人打开。

她掀开被褥,撑起身追了出去。

她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望着那院中被雨打落的白山茶发呆,整个人都浸在悲伤中,笼中灯火被风吹得摇晃欲灭,不知何时起,他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浑身尖刺的人了,对她无数次迁就和包容,如今他站在黑暗中,因为她如此哀伤,让她的心好酸好涩。

她不想看见他这样,不再犹豫,朝他跑去。

程释听到脚步,立刻回首,看见她赤着脚,朝自己奔来,他以为自己在梦中,直到她撞进自己怀中。

她双臂抱着他,擡眸望着他,眼眸红肿,亦是她第一次向人求救。

“阿释。”

“救救我。”

“我不想死。”

她的精神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愧疚,认为自己忘记承诺,不配活着,另一半是人本能的求生欲,让她撑到现在。

她向他求救,袒露了自己人性最自私的一面,她想活下去。

“阿释。”

“拉住我的手。”

不要让她坠落。

听到她的话,他心痛欲裂,又欣喜若狂,“那就好好活着,娉婷。”

“你要为了自己活下去。”

不是为了她的父母兄长,或者为了他。

她点头,在他怀中嚎啕大哭,涕泗横流,将这段时日里的压抑通通发泄出来,他静静抱着她,安抚着她,什么都不必说,他懂得她所有的伤口和委屈。

“阿释。”

“我在。”

“带我走。”

她无法在这座城生活,处处都是程迦的痕迹,她无论去哪里,都能想起程迦,在这里,她无法呼吸。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当年他一心求死,是她在欲花湖畔,伸出脚踝,天真无邪,懵懂无知,拉了他一把,让他生出了求生欲,活了下来;

今日轮到了他来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被悲苦抑郁淹没,坠入自戕的深渊。

他抱着她,两人紧紧相拥。

她痛哭流涕,他亦落了泪。

两个满身疮痍的人,互相舔舐着伤口,安慰着彼此。

等她哭累了,程释将她抱回房间,喂她喝了些水,她又让他喂自己吃了一块他做的那难吃的山楂酥。

程释刚准备离开,她拉住他的手,“不要走,你睡在我身旁。”

只有他在的时候,她不去想别的,才能安心。

她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这份信任,是他一次次刀山血海闯来的。

程释和衣在她身边躺下,她抱住了他的手臂,抵着他的肩头,三两个呼吸间立刻睡去,再无噩梦。

程释心里杂乱得很,守了她几个时辰,最后终于抵挡不住困意,亦沉沉睡去。

窗外狂风大作,雨越来越大,山荷叶静静地开着,释放着幽香,漆瓶中新添了水,供养着花朵。

花与瓶,就好似——

君怜我,我惜君。

君爱我,我恋君。

一雨洗诸尘,曾有一段姻缘,刚长出了苗头,就被无情掐断,百般摧残,而后,又悄悄在月光下生出了芽,灌以苦难,施以误会,根茎却越发顽强。

他们相拥着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已是雨歇天晴。

山茶落了又何妨,它还会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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