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2/2)
“啊?”梅满没反应过来,“你是说让我杀了她?你方才喊她‘母亲’,你要我杀了你‘母亲’?”
“杀人可是死罪!”
“这是你唯一的活路。”莫烟解释道。
梅满仍犹豫不定,犹豫之间,莫烟已经关上了一个箱子,“二十万。”
屋中茶香沁人心脾,然而她只觉得窒息,备受煎熬,仿佛被他在手中侍弄煎煮的,不是茶具,而是她的心。
莫烟再阖上一个箱子,“十万。”
本还在犹豫的梅满忽地擡手大喝道:“慢着!”
他一声“慢着”,让天青月寒了心。
“我说了,我会替你还债,你怎可因为他一点诱惑,动了杀我的心思?”
“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凭啥对我好?”梅满并不信任她。
天青月解开了面纱,露出了妩媚倾城的容颜,“欢儿,我是你亲生母亲。”
梅满头一次见这样的大美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半天憋了一句:“这不可能,我有母亲。”
他家中只有他与母亲、祖母,父亲在务农时遇见了垮山被活活掩埋了,他母亲是绣娘,刺绣功夫一流,家中温饱无忧,只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大好了,便不再刺绣了,吃穿用度比往年都节省,他想给家中挣钱,才和木兄一起来了这里:“我自记事起就没见过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狠心的母亲?”
她藏得太好,假的母亲变成了真的,无人相信真相了。
“我有苦衷。”她抓住他的手腕,着急向他解释。
梅满甩开了她的手,眼底只剩那一箱沉甸甸的金子,这才在眼前能抓到的东西,“你若是我阿娘,我被人砍手挖眼割耳的时候,你在哪里?”
天青月愤恨望向程迦,她能猜到,这都是程迦的局。
眼前的程迦,天人之姿,她亲生儿子与他相比,就像地上的尘垢粃糠,何止梅满,就算天下的世家公子都集在此处,他也不会输给任何人……这一切,都是她给他的,想到初见时那个衣不蔽体、肮脏邋遢的小乞丐,她越发愤恨不甘。
“早知道你心思如此恶毒,我当初就不该选你,让你活活饿死在街头。”
当年她被沈复追杀,几次差点丧命,既不舍得亲生儿子和她一起受苦,也不舍得她失去底牌,便把儿子托付给了一个姓梅的人家,那户人家刚遇到丧事,主家和儿子都意外丧命,儿子又和欢儿差不多大,她便把孩子托付给了这户人家,并且重金要求她们隐瞒自家孩子丧命的事实。
“母亲若是不选我,选了其他孩子,能诓骗父亲这么多年?”
他说罢,天青月沉默了。
谁有他那番心机城府,将他的身世瞒得滴水不漏。那么多打探追查的人,皆颗粒无收,无功而返。
当初她在那么多小乞丐中选中程迦,只是因为他比其他孩子高一些,更像欢儿,她拨开他脏乱打结的头发看他的脸,发现他五官端正,两人对视时,他眼中无怯意,反而冷静警惕地观察着她……她便用十两买了他,让他代替欢儿,跟在自己身边承担一切风险。那时他们并未遇到程佑也,只是拿命去赌,她赌一个逆天上位的机会,而他,只赌跟在她身边能吃饱饭而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一选,就选中了一个城府极深的怪物。
程佑也到死都不知道,最看中的儿子,从来都不是什么沈复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个自小就被亲生父母遗弃,流落街头的乞丐。他自以为的精心筹谋,其实建立在一个妓/女和一个乞儿合谋的谎言之上。
莫烟将梅满带到了隔壁房,让他在此暂时等候。
“听闻沧浪台父亲惩罚我与阿释之时,母亲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又如何?”她反问他:“你何时将我当成你的亲生母亲对待?一口一个‘妓子’,我抛弃你又如何?”
程迦沏好了茶,让莫烟将茶盏端给天青月。
“你若不弃我,就算有一个妓子作母亲,我也不惧流言蜚语,是你先放弃了我。”
阿释的母亲为他挡住了万箭,以命换命,他好生羡慕;而他的母亲,在看见他有危险的第一刻,就抛弃了他。
他被父亲的刀砍的伤痕累累时,她一身金裙摇曳,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之间的结局,在这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母亲也算得上,死得明白。”
茶盏送至她面前,甘香四溢,她反手一巴掌,就将茶盏打翻在地,不领他这情,“我们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哪有真心?”
“你根本不打算放过我,又何必假惺惺作态?”
程迦望着地上的碎成两半的翡翠茶盏,笑了笑,“母亲果然了解我。”
让她的亲生儿子为钱弑母,这就是他的报复。
但据她对程迦的了解,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如今太子登基了,他还在这里不紧不慢地要她性命,不谋皇位……她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娉婷美丽的身影,忽然讥笑地看着他:“原来你是怕她知道你的身世。”
所以一定要她死。
“她”为何人,自是他在沧浪台上以命相护的人。
她忽然想到了他在沧浪台上保护兰言诗与程佑也拔剑相向的样子,“你竟然真喜欢那女孩儿?”
天青月视他为毒蛇,“你这种人,也会有真心?也会自卑?”
她阴森一笑:“倘若她知道你并非什么高贵的世子,而是个身份卑贱的臭乞丐,你说她会怎样看你?”
这就是他永远不会告诉娉婷的秘密。
程迦倒扣上了茶盏。
窗外暮色已尽,夜幕降临。
他完美的脸沉如乌云闭月,也不再掩饰眼底的杀意。
“她永远不会知道。”
天青月继续嘲讽他:“你怕她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你这连共苦的同伴都能随时抛弃的人还会害怕?”
她记得当初,自己让人伢子搜罗孤儿让她挑选,程迦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孩,比他矮半个头,容貌丑陋,上颚畸形裂开,那小孩很依赖他,时时刻刻抓着他的衣角,叫他哥,她当时对他说:“我只带走你。”
程迦立刻掰开了那小孩的手,将小孩扔在原地,抛弃了他,这种人……
“我要告诉她,你不过是个臭乞丐,你竟敢肖想她!”她朝他脸上吐了口吐沫,“你撒泡尿看看吧,你配不配!”
莫烟一直默默站在程迦身旁,听到此处,他摘掉了白狼面具,露出了真容,对天青月说:“您错了。”
“世子从未抛弃我。”
天青月望着他如怪物般的裂开的嘴唇,立时毛发森竖,她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她知道莫烟这些年一直是程迦的贴身侍卫,但根本没想过他会是当初那个跟在程迦身边的孩子,他竟然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养大了。
天青月不敢置信,怔了很久,反应过来后,她冲程迦喊:“不,我于你而言还有用途!我可以证明你是沈复的亲生儿子!”
“门外那个没良心的,我根本不认识。”
“可我已经不想做皇帝了。”他说。
“莫烟,让梅公子进来。”他说。
梅满进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匕首。
他一再向莫烟确认,“当真给我十万两?”
“梅公子再犹豫,连十两也没有了。”
天青月看见自己的亲生儿子掉进钱眼子的模样,眼中根本没有她这个母亲。
她跪在地上,抱住正要离开的程迦,向他低头。
“迦儿,我错了,求求你。”
“母亲不该抛下你。”
“我乃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哪来的母亲?”
程迦用折扇拨开了她的手,他要将他的身世彻底埋葬,所以她不能活。
他生来就被父母抛弃,自记事起就流浪街头。
每天费尽心机,只为填饱肚子。
世界从未给他萤火微光,他已孤苦如此,还要再添风雪,与人心搏斗。
世人并未因他孤苦伶仃便可怜他,反而欺他更甚,那些打他发泄的酒鬼,那些指着他嘲笑他是臭乞丐的锦衣玉食的小孩,那些要把他卖去做奴隶的人伢子……
饥寒交迫,衣不蔽体,还要被活人欺辱活剥,食他骨肉,生怕他能活下去。
无人怜他,无人救他。
莫烟比他小两岁,亦是乞儿。相识之时,莫烟因容颜残疾,被人欺负得更惨,他是唯一一个不会抢他食物的人,一次,莫烟弄到了一块碎饼,干巴巴的,不知从哪个角落扒出来的,见他也饥饿,便分了一半给他。因这半块饼的恩情,程迦费了心思,将他藏在身边,护到现在。
茶舍的过客不知何时都已离场,唯剩桃花相迎送。
屋中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程迦踩着落花走出了此地,脚步不乱,神色冷漠,他拿过莫烟手中的提灯。
用指尖撚灭了火芯,让万物归于昏暗。
这就是他的来处。
他从暗中来,又回暗中去。
世界早就抛弃了他,却求他怜爱世人,谁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