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2/2)
他看见兰言诗,微微一怔。
“娉婷?”
那少女站在檀绿波斯地毯上,身侧是紫檀边金月挂屏风,她今日穿了一身黑金色大袖真丝披衫,里头是一袭绛紫纱长裙,发髻上插着流苏金蝶发簪,烟紫披帛上以金线绣着祥云暗纹,与上次相见时,宛若两人。
上回生辰宴上,她是言笑晏晏的少女姿态。
而这次,她站在他的面前,无悲无喜地看着自己。
让他感到诧异。
“娉婷见过陛下。”
兰言诗向沈复行礼。
“起吧。”他不禁好奇地问:“娉婷,你怎么落得如此憔悴?”
“回禀陛下,我在凉州受惊,养好精神后回了洛阳,得知父亲被抓,为他担心,食不下咽,才变成这样。”
“你这是在责怪朕命人抓了你父亲?”
“娉婷不敢。”
沈复不喜欢她现在的眼神,但依然笑着安抚她说:“你放心,朕命人抓你父亲,只是让他换个地方避避风头罢了。”
“案发时,你爹被囚在兰府,人自然不是他杀的,朕这么做,只是为了给宁丞相一个交代罢了。”
待他说罢,看见兰言诗的眼神变了,变得柔软了许多,她将信将疑地问自己:“陛下,那你什么时候放了我父亲?”
“等抓到真凶,朕立刻还你父亲清白。”
“陛下,娉婷可否见父亲一面?”
“怎么?你不信朕?”
“娉婷不敢。”
“朕承诺你,等抓到真凶,朕命三年,第一个去通知你,这个好消息,如何?”
“陛下圣明。”他看见兰言诗盈盈拜倒在自己面前,心里满意了,终究是个小姑娘罢了,给颗红枣,便能哄好。
“三年,给娉婷搬张椅子。”
兰言诗在沈复面前坐下,沈复对她说:“今日襄王来找朕告状。”
她心里一颤,襄王?凉州时,他也在啊。
“襄王告状,与我何干?”
沈复哈哈一笑,“他说,程世子答应为他作画,可地震发生时,漱滟为了救你,伤了左手,再也不能画画了。”
“娉婷,你说,这封画,是不是你欠了他?”
若不是进宫前,母亲提点了她,她恐怕会以为,沈复这是真的关心自己,此时他提起程迦,她更加警惕。
“是程世子答应襄王,又不是娉婷答应襄王,这笔债,怎能算在娉婷的头上?”
“那程世子为了救你,左手残废了,这笔债,能算在你头上吧?”
“那也不能。”
“哦?”沈复饶有兴趣地问:“为何不认账?”
“是世子自愿救我,我也没逼他。”
“娉婷,朕以为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世上愿意对我好的男子数不胜数,难道我都得欠他们的?”
沈复听了哈哈大笑:“朕今日特意加你来,其实是想询问,你对漱滟的想法,朕觉得他这孩子,很是不错,与你,也算得上天作之合,你若属意他,朕便赐你们一段好姻缘,娉婷,你想想。”
她想嫁给他的。
但是这件事,从旁人嘴里说出,究竟暗藏着多少危机和圈套呢。
若按母亲的说法,陛下必要除去程家,她若答应,是否连兰家一起抹去。
“娉婷不愿。”
“哦?”沈复继续劝说:“据朕所知,这洛阳城里,几乎没有未出阁的女子能拒绝这个提议。”
“漱滟胸怀苍生,深得民心,又才华横溢,为人善良,你若嫁给他,朕也算给你找了个好夫君,能对你娘有个交代了。”
“陛下!怎么?其他女子喜欢他,娉婷也要喜欢他吗?”
“那你说说,为何不愿。”沈复告诉她:“只要你给的理由能说服朕,朕就放下这个想法。”
“要实话实说吗?”她有些犹豫。
“你敢在朕面前说假话?那可是欺君之罪。”
“好吧。”她沮丧地说:“其实在陛下让我跟世子学礼仪那段时日,我觉得,此人太过冷淡,而且骨子里异常高傲,虚伪得很,我不喜欢。”
沈复嘴上夸奖着程迦,心里却认可兰言诗说的话,程迦少年英雄,屡立奇功,每次他召见他,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他回答无欲无求,让他觉得此人圣人之极,虚伪得很。
“不愿便不愿吧,朕也不强求。”沈复笑呵呵地说:“那娉婷喜欢什么样的?朕再为你择选一个好夫君。”
“陛下,娉婷现在只盼着爹爹归家,哪有心思想别的。”
“娉婷,朕已承诺了会让你爹平安归家,这两码事并不相冲,你且与朕说说。”
沈复不肯退让,一定要让她说出个一二三来,兰言诗迫于无奈,回答道:“我喜欢我爹那样的。”
沈复觉得有趣,顺着她的话提出了一个提议:“像你爹那样的?新任的刑部侍郎,有你爹当初几分风采,你应该认识他,他曾在兰府做过一段时间的下人,朕听说,还曾在你的院子里伺候过。”
“程释?”
“娉婷觉得他如何?”
“陛下!他不过是一个庶子!”她的语气在埋怨他,怎么什么人都要配给她。
“娉婷,你不说喜欢你爹那样的吗?你忘记你爹的出生比庶子更低吧?”
“不要,嫁给他,我丢人,我以后在圈子里都擡不起头。”
程释也好,程迦也罢,她看,沈复是一心想让她与程家沾上关系。
假如她答应了,嫁过去以后,在程家出了意外,这笔仇,记在谁头上。
沈复见她决心已定,略有失望,让她退下:
“朕看你身体不适,赶快回家休息吧,把身子养好,等你爹爹归家时,见到你这副模样,肯定心疼坏了。”
“娉婷一定会遵照陛下嘱托,养好身子。”
待她离开后。
沈复对紫檀边金月挂屏风的人说:“漱滟,你都听到了吗?”
程迦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回禀陛下,漱滟听到了。”
他从凉州归来后,皇帝立刻召见了他。
给了他封赏无数,还赐了他爵位,但那些,都是无用的。
他依旧没有获得一丝权力。
皇帝一直提防着他这个程国公的嫡子。
今日,又突然传他入宫,问他:
“听说你与娉婷在震中共患难?朕将她许配给你如何?”
他没有表明态度,拒绝,或者答应,随沈复的意思说:“全凭陛下做主。”
沈复笑了笑:“朕立刻去叫娉婷前来,问清她的意思,如若她愿意,这桩喜事朕就当场拍板了。”
他站在屏风之后,忐忑不安地等候着,看见她的影子,听见她说讨厌自己,或许沈复会相信,但他知道,那是假话。
他在阴影中窥探她,看见她衣衫之下,背后的凸起的蝴蝶骨,他的心像是被锥子生生插入,她比原先瘦了一大截。
他与她,身处这漩涡之中,身边的人,各个心怀鬼胎的人,怎会将美好的结局,赠给他们。
父亲不许;
皇帝作祟。
他手里无权,只能痛苦隐忍。
“罢了,退下吧。”
“漱滟告辞。”
程迦离开后。
沈复望天喟叹道:“可惜了一步好棋。”
他又喃喃自语道:
“这个程迦,朕觉得他完美至极。”
“朕以娉婷作饵,送到他跟前,想要乱他心神,成为他的弱点,可他根本不为所动。”
“朕时常在想,假如他是自己的儿子就好了,他有这等心机,朕也不必花费精力,去保全他的位置。”
三年知道,陛下口中越说欣赏他,那么此人,必是留不得的。
“那个孽子身在何处?”
“陛下,太子殿下……”三年垂首道:“殿下说,牡丹花季一期一会,不可错过,去宫外赏花了……”
沈复将小案上的奏折扫落在地,用力拍案怒骂道:“朕怎么生了一个如此不求上进的小兔崽子!”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是功课做完了才出宫的。”
三年跪在地上,捡起了那个奏折,无意中瞥见了那奏折上写着兰坯的这些年办的冤假错案和十大罪状,参奏人乃是那位新上任的刑部侍郎大人。
精神不好,睡醒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