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2/2)
城门口拉著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里的“人”一概是白衣散发的样子。身体有些透,像雾气的聚拢,看不见脚,更像是传闻中的灵魂。
队伍两侧有鬼卒游走。黑帻黑脸,黑服黑靴,木刻一样的齐整。
抓她过来的鬼卒松开她之后就不见了。就算他还在,她也认不出来。鬼卒看见漂离队伍的灵魂会用赤索把他们打回去。
天空不是黑的,是蓝的发暗的颜色,夕阳刚沉下去尚未黑透的样子。阴蓝的天空下,黑色的大城像一个庞然的梦魇,黑色的鬼卒像梦魇伸出的手爪。
此情此景,她知道自己来到传闻中的地狱。
地狱的时间感特别慢。
这里没有开城门的鼓声和关城门的钟声,没有朝露和夕阳,只有无尽的哭喊和无边的晦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陈禾顺何.在?陈禾顺在否?
她赶紧举手。
一个笼冠朱衣、耳簪玉笔的狱官走过来,皱著眉盯著她身上。她低头一看,发现身上的白衣用朱色写著三个字,陈阿登。
狱官领著她离开队伍,迳入城门。
城门二重。城里一座黑瓦朱柱的大殿,殿上一张鎏金镂花的红漆独榻,独榻上坐著一个极高大的人,几乎要仰著脸看他。独榻旁边立著一个白影,和灵魂的雾白不同,那人是雪白的,纤尘不染的,可望不可及的。身上一袭白纱衫,手中一朵白莲花。
那人她认识──昙影法师。
独榻上的人她很快也认识了──阎罗王。
昙影法师向阎罗王说明鬼卒抓错人。
阎罗王问她姓名祖籍生辰年岁。确实抓错人。
阎罗王朝她一指,身上一阵微风,再看仍是白衣,只是没了朱字。阎罗王对狱官说,此女以错放免,补寿三十年。
昙影法师辞谢阎罗王,领著她走到殿后一间木门。门上黑字写著“开光舍”。
门内和门外的景象完全不同,四周飘著瑞云彩霞,路傍生著奇花异树。一阵一阵和缓的诵经声,像山中的松涛。里面有一间大殿,建材皆金银珍宝,珠贝玛瑙。殿中坐著一个老和尚,两傍立侍年轻和尚。
老和尚法讳道林,生前是石佛寺的寺主,昙影所从师。
石佛寺位于徐州彭城东南四十里。七年前毁于一场大火,寺内四十九名老少和尚全部烧没了肉.身,唯昙影出外采樵,幸免于难。
道林老和尚和他的徒众来到地狱,为这里的荼毒和痛苦深深伤心,决定不往极乐净土,留在地狱里讲经,发愿涤净所有罪孽。
昙影法师拜会昔日师友之后,领著她往东走。
越走云雾越多。越走越是恍惚。醒来已在家中佛前。
禾顺回来,张弥一家除了惊奇,还是欢喜。
禾顺是个好女人。好女人少不得。
清晨城门开后,张弥和禾顺前往心无寺致谢,一路上招来许多眼睛和耳朵。
“哎呀,这不是张家大妇吗?”
“是阿,我阿嫂回来了。”
“什么叫回来了?招魂招回来的?你在屋顶上喊了这么几天,把我儿吓得夜里都睡不好呢。”
“是昙影法师把阿嫂从地狱里解救出来,鬼卒抓错人了。”
“哎呀,这么厉害?昙影法师真是观世音化身,救苦救难,无所不能。”
“确实如此,我们正要去拜谢呢。”
“快去吧,快去吧,我也要教我儿好好背一背观世音经了。”
禾顺和昙影的消息火一样地延烧一路,将半个睢陵城烧得热热烈烈。
禾顺所说的石佛寺和道林老和尚,有人说听过。也不知是不是锦上添花。
里长说要确认还得检验僧籍。
士有士籍,僧有僧籍。这个时候要出家不容易,毕竟出家人不课税,不服繇役,不奉养父母,尤其国家还拨给人力。其一叫僧祇户,僧祇户收获的谷粮,叫僧祇粟,让出家人不耕而食,还能济施百姓,俭年出贷,丰年收入。其二叫作佛图户,佛图即佛寺,户民负责寺院相关的粗活。比起每年被税赋繇役、老母幼子压垮的编户良民,出家人简直活在现实的极乐世界,因此很多人想出家。国家对于人数设有限制,一年审核两次,每次每州一百五十人。
出家人编入僧籍,僧籍掌管在京城洛阳的僧统手里。
和尚也叫道人,僧统起初叫道人统,和尚又叫沙门,僧统现在就叫作沙门统。石佛寺虽然烧没了,僧籍上的纪载轻易不会毁弃。只是要到司州洛阳,有点远。
里长和里民议论纷纷。
各州也有州沙门统吧?有是有,但是我对僧官那一套不熟,要问县长。既然昙影法师是道林老和尚的弟子,问法师也行。昙影法师是什么人?神僧。神通的神,不问也行。
禾顺复生的事情,小红是经惠歌提起才知道。
惠歌想,小红的小弟报忧不报喜,怎么感觉不太好?
小红只是咧著嘴笑,有种动物似的单纯的喜悦:“我就知道法师一定会有办法。我阿嫂人很好,不会那么短命,更不会下地狱。”
惠歌跟著她笑,被太过开朗的笑传染的样子。
惠歌讲完禾顺一事,惠宝一脸得意:“这就是人家说的,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你看那个谁的阿嫂,被鬼卒乱抓,阎罗王就放她回来,还补寿三十年。”
惠歌不以为然:“谁知道那个昙影法师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小红阿嫂被抓的时候,整个人都不见了,连衣服也没留下,说不定是被什么人抓走了。”
惠宝反驳:“那怎么会一家人都梦见鬼卒呢?而且那时候里门和城门都还关著,抓走了能藏到哪里?”
惠歌想到老花。老花是幻人,幻人作幻术。但是不好说出口,打开的嘴巴又阖上。
惠银说:“听说那一位昙影法师年幼出家,不只精通佛学,许多经书史籍都有涉猎。现在不过二十来岁,已经修得什么大悲行门,有什么六神通,就是六种神通。”
“哪六种?”惠歌兴致盎然。
“我也记不全。好像有什么神足通,能够在两地之间任意往来。”
“神足通?”惠歌皱眉。
惠银点头:“前一阵子,上个月吧,东市附近一条巷,午后失火,火从巷底一路烧到巷头。巷头是一间草屋,里面住著一个瘸腿的老人,他家人听见失火,看情形来不及搬家当,赶紧要背老人逃跑。老人不让背,一心诵念昙影法师和佛经。结果火快烧到他家围篱的时候,吹起一阵大风,将火刮弯了方向,再要烧过来时,已经被扑灭了。那老人家是潘家夫人的远亲,听他们说,那风就是昙影法师藉著神足通从天上招下来的。”
惠歌又想到老花。打开的嘴巴又阖上。
惠宝一脸钦慕:“神足通。好厉害的样子。希望我也能有这种神通,阿娘就关不住我了。”
小弟稚.嫩的语气带著些许遗憾。惠歌听出来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像一个屠夫看见一个病人一样束手无策。
惠银搂过小弟,柔声说:“不是阿娘要关你,是你身体需要休养。休养好了,你要去哪里,阿娘都不会拦著你的。”
惠银抽.出线头,惠歌有了方向,接下去说:“等你强壮一点,阿姐教你骑马。骑上马,想去哪就去哪。”
惠宝噘嘴,上下打量她:“骑马?你行吗?也没看你骑过几次马。”
惠歌冷笑:“废话。我跑得比马快。”
惠宝和惠银都笑了。
嘈嘈的话语声,嘈嘈的雨声,在惠歌的记忆里成为时光的具象。时间的跫音。
传闻种种,惠歌对昙影法师还是没有遐想。
一个光头能有多厉害?
说不定和老花一样是个幻人,假装神通。不过他作的都是好事。治病、还魂、治火。
管他是神还是幻人,反正是个好人。她这样结论。
这个结论很快被推.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