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八十二章(2/2)
“我自然要回京。”解婉荣眯着眼睛,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路的尽头还有星星点点的灯火,隐约地描绘出玉洺山的一点轮廓,是她这两年看了无数遍的玉洺山,随手在纸上都能画出来的轮廓。
解婉荣把头低了下来,微微缩着肩膀:“方叔叔,我家是齐国公府,您能送我回家吗?”
方六一愣,继而是苦笑,大跨步上前,将麻袋抖开,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一脚踩了进去:“您怎么还是这么聪明......委屈您了,这份委屈,主子会尽数替您讨回来的,还望您......还望您......”
“谢谢叔叔。”
破旧的车厢里重新燃上了熏香,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最终停在一处败落的小院门口。里头一直有人守着,见马车来了,忙不迭地把门打开。
方六把车厢内的两个麻袋扯了出来,一个夹在胳膊底下,一个抱在怀里进了院子,也不往屋里走:“这份厚礼,就交给你们了。”
院子里站着个矮个青年,脸上挂着谄媚的笑:“瞧您说的,干咱们这一行的,就重一个‘义’字!”
方六冷哼一声,对此不予置评。
矮个青年有些瑟缩:“您放心,就是看在银子的份上,我也能安全把这两个货给您送去京城!我的命还捏在您手里呢!”也不知是什么穿肠□□,叫他疼起来生不如死,恨不得剥皮刮骨去掉这份疼意!
方六点了点头,松了手。
马车离开的速度比来时轻快多了。
矮个青年抱着小的麻袋进了破屋子:“严......严老大,货到齐了。”
被唤作严老大的人三两下解开了麻袋,盯着那张睡得沉沉的脸,凶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干的不错,只要出了平昌郡,这事儿就跟你没关系了,你那一家老小,我保证给你安排的好好的!”
“是是是,谢谢严老大。”矮个青年灰着一张脸,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小命送掉的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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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六趁着夜色上了玉洺山,敲响了悟尘的禅房门,当头就是一句:“我把她送回京城了!”
悟尘捻着佛珠的手一顿:“你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那也不是一个好地方。”
方六梗着脖子,说出了早就想好的借口:“那解鸿卓的速度慢得跟王似的,我只能在后头踹他一脚。”
“你自己做主便是,不过,这平昌郡不好出去,你把她交给谁了?”悟尘在心里把名单过了几遍,秦威留在平昌郡的人手并不多,能在三两天内安全出了平昌郡的更是一个手可以数过来:“好叫我心里有个底。”
“没找自己人,”方六退到门边贴着门站着:“那什么,你这寺里不是有个做贼的小和尚么,我去宋轲那儿拿了点药......”
悟尘:“......”
悟尘劈头盖脸地就把手里的佛珠扔了出去,一撩僧袍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大跨步往外走:“你可真是贼胆包天!那小僧哪里只是一个贼!他背后的情况我到现在还没摸清楚......”
“难受。”解婉荣下意识的嘤咛出声,几乎是在张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她不该这样的——毫无警惕心,像一个真正的六七岁的稚儿。这个人可不是上一世她朝夕相处了四个月的傻子,而是一个彻头彻尾,不知善恶的陌生人。
啧,不知道是不是她刚刚想起这段经年的记忆的缘故,对那四个月的事儿记得不要太清楚,就连有一日他们去街上溜达,买了一串糖葫芦自己吃了几个都记得清清楚楚。解婉荣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突然“怀旧伤感”的自己唾弃上七遍。
项钤想了想,重新往山下走,他只当背上的小姑娘纯粹是因为病得太难受而不想说话,但是好不容易人能清醒点,也叫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远远地已经能看到破庙的院墙了,他只要把人放在那里就行了,破庙的老和尚是个慈眉善目的,救人一命的事儿他要是不肯做,也不怕那小破庙里供奉的佛爷半夜下来念经。这小姑娘看穿着打扮也不像一般人家,指不定用不了多长时间家人就能寻到这里了……没事,只要在一会儿就好,项钤晃了晃头,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甩了出去,山洞旁那个脚印也不一定就是昨夜留下来的,他应当没那么点背……
思绪一旦发散出去,对眼前的事儿就没那么用心了,项钤脚下一个踉跄,险些顺着枯草丛生的陡坡滚下去,还没有站稳身子,背上的小姑娘就撒了手离了自己的后背似要仰面朝天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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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满脸褶子,眉眼都是笑。
这庙藏在山坳里,院墙和大门都斑驳不堪,就连檐下的牌匾,都没能躲得过岁月的刀割,勉强能看清中间是一个“林”字。老和尚同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几十年下来,哪怕是闭着眼睛,他也能顺顺利利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顺手的位置没摸到自己的笤帚,老和尚惶惶然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混沌,看不着半点精光。
哦,院里的落叶都堆在墙角了,还顺带清理了墙角那落了不知道有多少年的蛛网,水缸里也装满了水,就连顶上缺了瓦片的小厨房里,也隐隐有面食的香味,老和尚往后院仅有的几间厢房那里瞅了瞅:“……作孽哟……”
“砰砰砰!”这架势似乎要把木门踹出个洞来。
和尚还没有反应过来,院里就从天而降一个人,距离厢房门口不过四五步,正要抬腿,突然被穿着相同装束的人拦着了。
“老六,不要做无谓的事儿。”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生得是高大威猛,声音都沉稳不少。
被唤作老六的方六一下子就恼了,说话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方大,这个时候拿兄弟情谊压着我,不太厚道吧?做都做了,还指望着能瞒天过海不成。”也不管那人的反应,一个错身就到了后面,两步就到了厢房门口,恭恭敬敬地敲了敲门。
不过几息,就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墙边的老和尚。
“喂,和尚,我家主子说了,叫你,请,客人进门。”方六语带调笑漫不经心。
“阿弥陀佛……老衲这便去开门便是。”也不知是从哪来的缘分,一波又一波地造访。木门也老了,开合之间的吱呀声听得叫人牙酸,老和尚目不明的同时耳也不聪,对这声音没有多大感觉,倒是门口并肩站着的两个人被这声音折磨的龇牙咧嘴。
“嚯……这是哪里来的两个泥娃娃哟。”和尚笑得见牙不见眼。
项钤虚咳了两声,脸上斑驳的泥印子勉强能盖住那层薄红,看了看自己看不出肤色的手,最终还是放弃了搓搓自己冻僵的脸的想法,虽然自己的脸现在比着手,也好不上多少。
手上用力环着手软脚软,勉强有点精神头的小丫头,项钤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和尚,救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