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2/2）

“是因为先帝？”

神藏倏地抬头，刚想辩解，但下一刻他只觉得有无尽的悲伤袭来，只好依着良心回答：“是的，陛下。”

“朕一直觉得父皇的脾气实在不好。”子孤熙喃喃道，“但朝堂上每一个人都真心爱戴我的父皇，尽管他们时常算计着如何爬到更高的位置，但对我父皇全心全意，从无二心。朕年少的时候常常想，若我有朝一日接替父皇的班，必然会做得更好，因为即墨城在拥戴着郑王熙。而今西庭之战大胜，史书上朕的传记也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朕却很有挫败感，曾经的人都在离我而去。”

“臣知道弋青鸟亡故，弋尚书辞职，都会让陛下心中苦闷。”神藏正起身来，端坐在子孤熙身侧，“可陛下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最起码——神藏是永远不会离开陛下的，臣会效忠您到最后一刻。”

“神藏大人效忠到最后的，仍然是先帝。”说完，子孤熙把目光放回那座空荡荡的朝堂，他轻声说道：“西庭之战胜利，变法推行现在没有阻力，看来这个最坏的时代要结束了。”

当子孤熙说完那句话后，神藏冷不丁问了子孤熙一个奇怪的问题：“臣可以抱一下您吗？”

“嗯？”子孤熙错愕地反问了一声，

“陛下可以当是臣在思念先帝。”神藏正视着子孤熙的眼睛，他把‘臣’的称呼换回‘我’，却显得更卑微，“但我……其实就是想抱抱您。”

看着神藏的眼神，子孤熙很难拒绝他的请求，他点点头：“好。”

下一刻，他就被远不如自己高挑的神藏拥入怀中。

因为神藏是他父皇的亲眷，子孤熙在待人接物的尺度上，一直和神藏保持着一个恰当距离。

当了皇帝之后，由于霍萨兹尔的原因，子孤熙很明显能感受到阿月对神藏的排斥，他对神藏的亲近态度也是点到为止，最多君臣关系，之前连朋友都谈不上。

更别说现在被神藏抱在怀里。

可神藏的怀抱非常温暖，子孤熙甚至能感到神藏的柔软肌肤贴在了自己脸颊旁边，他倍感不适，想要离开这个怀抱，却发现神藏抱得很紧。

神藏呼出的气息是一种很清爽的薄荷味。

“怪不得您今天心情不佳。”看不到神藏的脸，但子孤熙听到他用轻悠悠的语气说，“因为您又烧起来了。难受吗？”

“有点困。”子孤熙觉得眼帘沉重，重得抬不起来，昏昏欲睡。

神藏拥着子孤熙，轻轻拍了拍这位天子的后背，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娴熟地替子孤熙把龙冠卸下来，顺便解开子孤熙束的发。

脱下龙冠，解开头发的那一刹那，这一整天的沉重感顷刻放松。子孤熙倒在神藏身上，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一开始他还想顺势离开这个温暖但让他倍感怪异的怀抱，但当高烧又一次袭来的时候，他靠在神藏的怀中，仿佛跌入了一个温柔的沼泽，他一时半会儿很难从中挣脱。

“睡吧，陛下。”神藏的话语一如往常的谦逊，“有臣在，您尽可安心去睡。”

一开始，神藏能察觉得出子孤熙在自己臂膀间十分僵硬紧张，哪里都不自在。这让神藏倍感难过和泄气，渐渐他发现陛下的身体开始放松，呼吸也平稳了下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看起来陛下应该是睡着了。

其实神藏也有些纳闷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出那样一个请求。

但看到秋日午后的阳光静静落在陛下脸上时，望着那金色容颜的落寞眼神，他心中痛得难过。

神藏承认自己一开始并不喜欢郑王熙，最起码郑王监国的时候，他还打心眼里觉得这个男人思想幼稚，没有深度。

当西庭之战大胜，首都都沉浸在凯旋胜利的喜悦中时，那个军人自称的皇帝却冷冷一笑，眼中充满无法言喻的不安。

神藏心中微动，仿佛看到雨夜狂风中，一盏孤灯在微弱地摇晃着星点火苗，他下意识想用手去护住这盏微光。

他很爱先帝，多少也在子孤熙身上投注了一点怀念先帝的影子。但子孤熙长相酷似子冲，神态表情却大有不同，说话的底蕴更是南辕北辙，也许只有睡着或闭上嘴的时候，他才真的像少年时期的子冲。

可此时此刻，神藏并不想偷偷地把子孤熙放到一旁的榻上，然后对着那张脸怀念他的先帝。他只想以血肉为铠，护着这个男人。

最起码要让这盏微光，多撑一会儿。

神藏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子孤熙的肩膀上。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丝微妙的动静。

他撩开陛下的长发，从头发间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之人——那人捧着药碗的手正微微发抖，滚烫的药汁泼在手上，那个人却一点都不在意。

那个人凝着细细的眉，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脸色煞白。

神藏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陛下又烧起来了，请先不要吵醒他。阁下把药放在这儿就好，等陛下醒了我就亲自喂他吃药。您先下去吧，霍萨……月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