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2/2)
迟疑着舀了一小勺,刚刚要送到子孤熙嘴里时,霍萨兹尔想了想,又把勺子收回来,:“你朝才士那么多,偏偏要找他?”
子孤熙哭笑不得:“朝武兼具,还值得信任的人确实就他一个。怎么,你和神藏有什么过节,说来我听听。”
“没有过节。”霍萨兹尔还是把那一口冰沙奶酪喂给了子孤熙,喂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什么都厉害,可我偏偏不喜欢你和他相处。”
说完后,他凝眉看向子孤熙,小声说道:“他虽可靠些,但我也不觉得他是真心为你好。”
“嗯?”这话让子孤熙稍感诧异,他睁大眼睛,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为什么这么说。”
霍萨兹尔抬起头来,望着贺仙宫温泉上方的藻井,说道:“阿熙,如果一个臣子对君王之道的理解处处高于你,你觉得他会打心眼儿里看得起你吗。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因为你对皇帝这个身份的理解都来源于一个臣子的灌输,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久而久之,你会成为他心中的好皇帝,但未必是这个国家的好皇帝吧。”
子孤熙没答话,霍萨兹尔顺着温泉的流势,轻轻游到子孤熙身边。他虽然手脚不利,但水中浮力帮了他一把。霍萨兹尔和子孤熙并肩泡在温泉池的一角内,子孤熙顺势伸出手,把他揽到自己臂膀内。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嗯……”霍萨兹尔想了想,沉吟着转过头,正巧碰上子孤熙落下的视线,霍萨兹尔说道,“也许是因为,自己曾经尝到了苦头吧。”
子孤熙微愣。
霍萨兹尔伸出手,在自己左手腕的伤口处清洗了一下:“我觉得,我应该是上一任大祭司心中一个最好的接班人,是神官们心中一个值得学习的榜样。一直以来,他们都给我灌输一个道理,说大祭司就应该是个苦修者,应该是个道德完美的模范,是一座远离世俗的神像,就该被万千子民供奉起来。但我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如果大祭司真是不问世事的神像一座,那我怎么会把事情搞得如此糟糕。”
“怎么可以用单一的个人准则,去塑造一个国家的统治者。”霍萨兹尔说道,“小时候我和苏贡一起学习汉文,碰巧那节课上,讲到你们的一个成语,叫做‘道貌岸然’。苏贡就把那个词用西域语的拼法写了下来,贴在我的背上,半天后我才发现。当时我气得要疯了,还不能表露出来,因为我是大祭司,我怎么能发火?可我现在的确能理解苏贡恨我,一个完全贯彻别人教导的傀儡,却能轻而易举决定一个有思想抱负之人的命运,和一个国家的未来走向,实在可笑。”
子孤熙苦笑着扶了扶额头:“脑中有点乱,诚然你也有自己的道理。”
正说着,霍萨兹尔和他十指相扣,棕蜜色的眼睛映射着温泉水粼粼的光:“你我如今乃一人,有着相同的利益,相同的灵魂,你之国亦我之国。你我完全相融,未来你的龙椅上,开的不只是熙光金莲,还有天宝玫瑰。所以我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我们好——对,是为‘我们’好。”
霍萨兹尔只剩下那一双眼睛的美,他那双浅到极致的眼睛实在迷幻,如宗教神话中锻炼出火神的月泉,他的眼睛泛着柔软的金蜜色,圣洁近妖邪。
子孤熙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自己也溺死在了这双眸子内,他的灵魂也直接坠沉下去,和这蜜糖混为一同,不分彼此。
“起来吧阿熙。”水花的声音响起,霍萨兹尔正沿着水光所向的方向,走回岸上。他拉着子孤熙的手。
子孤熙感受着掌心中传达来的体温,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掌心内握住的不是一座冷冰冰的神像,而是他的阿月。
温泉水泡的人有些兴致沉沉,子孤熙晃了晃脑袋,但脑中的意识开始瓦解,伴随着温热的水蒸气,还有从温泉内上岸时水花溅起的声音,他向着高处抬起头。
仿佛听到耳畔他的阿月正呓语呢喃,随后在岸上弯腰,在子孤熙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之吻,他的阿月微笑着说:“现在,大新吻到大平了。”
夏季天气变得真快,白天还是闷热的日头,晚上就下起了特大的暴雨,从天而落的一道闪电,声音清脆又如爆炸声一般。
天空打着闪,子孤熙沉睡到一半突然睁开眼,他睡眼松惺地翻身而起,看着自己旁边那个睡得正香的人,他浑身乏力地起身,都记不清自己怎么从贺仙宫温泉回到正殿的。
本来他今晚应该挑灯夜看,把宋王的变法提案再仔细过一遍,可他真累得要命,回到正殿后倒头就睡。但在梦中,他的心也扑腾扑腾……十分不安。
他刚才做了个很不吉利的噩梦,梦到天上纷纷扬扬撒着洁白的纸钱,即墨城正在举办一场浩大的丧礼。他恍惚地想要看看究竟是谁躺在金丝楠木的棺材里,雷声霹雳就中断了他的噩梦。
当那一声惊雷将他惊醒后,子孤熙的心中七上八下,于是他喝了一口床头前的凉茶,决定不去想这些,他得平复一下心情,明日好早起上朝,下午还得去见母后,这几日她身子好多了,但子孤熙诸事缠身,很少能抽出时间来去看她。
可是今夜,他无法安眠了。
整个即墨城所有沉睡中的人,都被那一场惊雷闹醒,然后心中惶惶,只盼望着雷闪能停止。
暴雨中,仍有灯笼的火苗不熄,夜马和官轿急促地闯进东极宫的青龙门,鱼贯而入。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安定的色彩。
这个国家所有的重臣,今夜都被同时宣召入宫。
自然而然,子孤熙也得到了消息。他幡然色变,立马起身穿好衣服,推开了前来为自己打伞的仆人,在暴雨中奔走向正阳殿。
正阳殿的使者们,在今夜给所有人带来了一个相同的噩耗——“陛下病危,弥留人世不久矣,请诸卿速往正阳,上欲嘱托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