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2/2)
“母亲说话当真算数吗?”众人各有心思揣测时,云苇却不假思索地回问卢夫人。
“自然作数。”卢夫人答。
李晏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对眼前的小女儿实在有些看不透,难道她愿意出千金买一个丫鬟而不愿将财产分一点给家人?在她眼里,李家竟还不如一个朝烟!
云苇十分平静地同卢夫人谈:“那就请母亲将朝烟的卖身契拿来,我稍后便将一千两银子奉上,从此你我互不相欠。”
朝烟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小姐竟然真的答应了?她脸上渐渐浮出一丝喜悦,满怀感激地看了云苇一眼。
“荒谬!”李晏再次发火,“什么叫互不相欠?我从小养你教你,供你吃穿用度,你回报我什么了?你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抹去父女伦常,哪有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他发怒的声音极重,整个屋子似乎都笼罩着厚厚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李云仙素来胆小,这会子只能紧紧依在她阿娘身边,怯生生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母女俩连小声嘀咕一句都不敢。
“父亲,我叫你一声父亲是尊重你,难道你不知道,我从小是靠阿娘做针线活养大的吗?”云苇故意抓起秦姨娘的双手摊在众人眼前,那双皱着皮的手上密密麻麻布满细小伤口,有的已经留疤,有的还在结痂。“你看阿娘的手千疮百孔,有时候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你有在意过吗?你从来都看不见,我们屋里的月例银子从来不会正常发放,连我读书识字的课本都是朝烟去外面书摊上买来的……父亲,这不会就是你认为的父女之情吧?”
秦姨娘手上的伤口如同万千小蚂蚁一般,一股脑地往李晏眼睛里钻。他向来重视嫡子嫡女,对正妻更是言听计从,就连李云仙母女都比云苇母女受到的照顾要多。在他眼里,秦氏姨娘登不得厅堂,她带出来的孩子更是不成体统,随便她们在府里如何茍活都成。没想到如今,四个子女中却是她的孩子最为出息,也最为不听话。
李晏故意撇向一边,不敢继续看秦姨娘的手,他心中有愧,作为三丫头的父亲确实没有尽到责任。他缓了半晌,才松了口:“既然你去意已决,就自己看着办吧。朝烟之事就依你母亲的。”
说完此话,李晏便起身离开,腰背微驼,神情落寞,似乎有一块巨石突然砸中他,叫他半天回不过神来。
李晏走后,卢夫人就彻底成了这张桌子上唯一的主人,她与云苇的谈判并没有结束。
“我看你父亲是管不了你了,索性就让你出去自立门户算了。不过除了赎朝烟的账,还有一笔账要同你算算清楚。”卢夫人知道李晏要放手了,既然做不成一家人,便干脆狠狠挖她一笔,也好补补府里近几年的亏空。
事情要是进展得太顺利才出乎云苇的意料,所以卢夫人的再三刁难在她看来很正常,也早有准备:“母亲请细说。”
“自从你阿娘生下你,三年间便有两年半是靠吃药养着的,你这个做女儿的长大了,不如就将你阿娘这些年花的药钱和看大夫的钱一并付了吧。至于吃饭的钱,就算了,当是你们与李府的一场恩义。”卢夫人说这些的时候,丝毫没有羞愧之感。
还真是锱铢必较,连陈年旧事都翻出来细细算计,卢夫人不愧是当家主母。
云苇脸上看不出表情:“你开个价吧。”
“就同之前一样,也给一千两吧。你可别嫌多,你阿娘吃了多少补品,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秦姨娘一听就坐不住了,她哪里吃过什么名贵补品,每次请的大夫也都是些江湖游医,根本要不了几个钱,现在卢夫人不仅漫天要价,还满口胡话,不就是活生生要吞了她的云苇吗?秦姨娘急得张口要与卢夫人辩论:“夫人……”
可是她刚一说话,就被云苇打断:“阿娘不须多言”,又对卢夫人说道,“母亲,我答应你的条件,两千两稍后奉上。”
卢夫人满意地笑了,不仅少了两个碍眼之人,还得了两千两白银,这笔生意怎么算她都是赚的。
秦姨娘满面愁容,双眉紧蹙连饭都吃不下去。云苇注意到阿娘不开心,只好宽慰道:“娘且莫急,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秦姨娘舍不得银子,两千两,她活到这个年纪也没赚到过,就这样轻易让给别人,怎么能不痛心?但是她左右不了女儿的决定,只能在心里默默接受。
入夜时分,云苇将整理好的银票送给卢夫人,也顺利拿到了朝烟的卖身契。她将朝烟的卖身契放在桌子上,朝烟激动得哽咽许久,把契纸小心翼翼捏在手里生怕弄坏一个小角。
云苇告诉她:“这契纸任由你处置,往后你就自由了。就算哪天你要离开我,都可以自己做决定。”
朝烟静静靠近烛火,将契纸点燃,轻烟伴着火光顿时就将契纸烧了大半,她眼睛一直看着,口中却坚定地说:“我哪里都不去,我要一辈子跟着你。”虽然此刻全然没有了约束,但她早已把三小姐和秦姨娘当成自己的亲人,世间之大,她去哪里都不如待在她们身边安心。
云苇揉揉朝烟的小脸,看见她小小的酒窝露出浓蜜般的甜意,仿佛回到了二人相互作伴的小时候:“那你就一直同我和阿娘在一起,永远当我的小妹妹。”
朝烟眼里噙着泪,重重点头:“嗯。”
云苇轻轻为她擦泪:“傻丫头,这么高兴的日子哭什么,快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租来马车,咱们搬家!”
秦姨娘和朝烟齐齐问她:“明天就搬家?”
“对,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好不容易摆脱难缠的李家人,云苇怕夜长梦多,只能尽快搬走。
秦姨娘又急了起来,催促朝烟道:“咱们得赶紧收拾,可不能耽误了。”说着二人就屋内屋外地忙活着,又是清点物品,又是打包,一直忙到后半夜才消停。
第二天用过早膳,朝烟租的马车师傅就到了李府后门等着。至于为何选在后门,是因为卢夫人早已吩咐过大门处小厮,女子搬家不光彩,不要在大门里进进出出叫外人看了笑话,所以马车才被小厮牵到了后门。
云苇也不在乎是什么门,只要能离开就成。她大伤初愈帮不上什么忙,就早早在马车里等着,看朝烟带几个小厮忙碌。
不多时,小小的马车厢竟堆了一大半东西,将云苇挤得只能勉强转过身子。她紧挨着马车厢,顺手便掀了帘子,却远远瞧见李云仙正躲在后门处,探出脑袋望向马车。
她走了,往后李云仙就是李家唯一的庶女,免不了要受大姐李云岚的欺负。虽然素日里她与二姐没有什么感情,但是这一刻竟也生出几分同情,或许是因为她有跳出泥沼的机会,而二姐不会有。
她的眼神与李云仙的眼神交汇时,李云仙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慌得急忙转过半张脸。
云苇喊来朝烟,悄悄给了她一包碎银子,令她送给二姐。朝烟很是不解:“往日二小姐跟你并不亲近,如今你都要走了,何苦做这种人情……”
云苇只淡淡说道:“李府日子不畅快,以后我们相见的机会也不多,就当我这个做妹妹的帮她一把吧,你快送去给她。”
朝烟只好听话地将银子交给李云仙,并说了是三小姐的意思。李云仙推脱了几下,朝烟并不搭理,转身就走,李云仙只好将银子捧在手中,怔怔望着三妹远去的马车,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