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人诅咒案(2/2)
“寻霜背负两条人命,法理不容,不过在追究她的罪之前,要先把吴家灭门案的凶手绳之以法。”她擡眼,“高鸿影,我说的可对?”
勾弦寻了位子坐下,端起茶盏,里面的茶是凉的,抿了一口,竟尝出了苦味,苦到声音变了,“我的父亲是无影帮的庄主,自我记事开始,他是一个好丈夫,只娶了我娘一个人,尊她敬她,他是一个好父亲,亲自教我习武,每次回来给我带很多好吃的,他对手下也很好,慷慨讲义气,那时候我一度以为我的父亲是天底下最慈祥善良的人,直到偷听到他和何汤华的对话,那年我刚满十四……”
何汤华得到何家宝藏后,总梦到吴家向他索命,担惊受怕,整夜难眠,他担心吴家还有活口,以后找他复仇,所以再次出重金邀请勾弦的父亲去寻疑似吴家的幸存者,勾弦父亲认为赚的够多了,不想再干这种事,两人在争吵过程中暴露出了当年的事,被奉命送娘煲的汤的他听到。
“……那一刻,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崩塌了,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后来我离开了这个家。”他握着茶盏,“他对不起吴家,我可以替他赎罪,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杜檀昔发出一声轻笑,“孝经谏诤章第十五有云:‘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孝并非要愚孝,父亲有错,合该劝诫,一味的包容并不是孝,而是糊涂。你的父亲身背数百条性命,却仍然想袒护,替父赎罪?如何赎?可征求过那些冤魂的意见?自我感动和付出是最廉价虚伪的物品,把别人不接受的东西硬塞更是无耻强盗行径,你无非是舍不得父亲,寻心里安慰罢了。”
她起身,夺过勾弦手中的杯子,“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要的,是你父亲的命。”
天空惊雷闪过,屋里暗沉下来,轰隆一声,勾弦惊的擡头,白光在他的脸上交错,面前的杜檀昔站在背光中,宛如阎罗,手里的茶盏仿佛幻化成一柄利刃,而他的父亲,被利刃刺穿了身体,倒在他的眼前。
“不!不要伤害我的父亲!”
他突然站了起来,朝她大吼,胸口剧烈起伏。
很快,乌云散去,屋里恢复往日的光亮,地上哪有父亲,哪有利刃,只有疑惑望着他的杜檀昔。
“对不起,我失态了。”
杜檀昔不知道他刚刚想到什么,凭眼神里的惊惧,窥知了一二。
她办了这么多案子,其中不乏和勾弦情况如出一辙的,即使做父亲的犯下杀头大罪,儿子仍然拼命维护,坚持心中的好父亲形象,有母亲想因此休夫的,儿子第一个不让,即使从小到大他见了太多母亲在这个家受过的苦,哪怕父亲当着面打过母亲,他愤怒了一阵,很快就忘了,甚至还共情起父亲的受到的“苦”来,什么母亲没把他衣裳没洗干净,昨天饭做咸了。
就如同现在,他的父亲犯的罪凌迟都不为过,如果他的母亲知道枕边人并不是好丈夫而是杀人犯,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他没有想过。
因为他一直忙着考虑父亲。
“你有伤在身,回去歇着吧。”
杜檀昔劝走他,找来李言,让他在勾弦喝的药里加迷药,随后招来差役,把门窗钉死,留个送饭的口子。
“你这是?”李言望着屋外忙活的人,收回目光。
“勾弦父亲涉嫌十七年前的一场大命案,我怕他去报信,放走犯人。”她把写好的信交到他手里,“送到邮驿,让他们尽快送往衡州。”
她写了封信给衡州刺史,命当地官府提前捉拿无影帮,就在李言要出去时,嘉宁看见了,跑来抢了他手里的信,撕个粉碎,又跑到杜檀昔跟前,抓着她的胳膊跪了下去,“檀昔姐,我求你了,不要告诉天后!还有一个月,我现在就回去劝我的父亲,他一定会听的,好不好……”
嘉宁哭着抱住她的腰,任杜檀昔如何拉也不肯起来。
“这里面有崔侍郎什么事?”
李言对那日后来的发生的事不知情,杜檀昔好不容易把人攥了起来,拖进屋中,“你也进来。”
关起门,她把事情简略复述了一遍。
嘉宁坐在一旁小声抽泣,哭得双眼红肿,见俩人都不讲话了,恐慌起来,起身道:“我要去找我爹。”
“嘉宁,”杜檀昔拉住她,“事已至此,有件事不得不告诉你,一个月前,崔府崔敏之已死,崔侍郎广而告之,已经发丧了,也就是说就算到了京城,也见不到崔侍郎。”
杜檀昔本不想把这么残忍的事告诉她,但在得知崔侍郎要谋反时,这件事突然变得微不足道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嘉宁想不明白,痛到脑袋空白,拼命抓住伸来的手,泪水模糊了眼眶,“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语无伦次问了一堆。
“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这场浩劫发生。”沉默许久的李言说话了,起身道:“甘州情况不明,送的信不一定能到洛阳,我护送你们回去。”
杜檀昔明白他的想法,对于李家掌权自是期待的,一想到要牺牲数千无辜人的性命,厌恶徒然而增,又不愿李党被屠杀,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场还未发生的事情掐死在摇篮。
有一点他说的没错,甘州情况复杂,有隋朝后人能建偌大的密室,还能汇聚八千人的兵,谁知官员中有没有逆贼,恐怕前脚送信,后脚信没了。
“我离开甘州太过显眼,这样,我去准备快马,趁夜里你和嘉宁赶紧回京。”
商议完,杜檀昔重写了送往衡州的信,等到夜幕降临,以办案借口借了两匹快马,送他们到城门口。
“嘉宁,你是已死之身,在洛阳一定记得隐藏身份。”
嘉宁感激涕零,上了马朝她挥手,“记住了。”
“那我走了。”李言把行李放在马背上,深深望了她一眼。
“一路顺风。”
这时,身后亮起火光,来者气势汹汹,震耳欲聋,杜檀昔回头,见了站在军队最前面的吕刺史。
吕刺史背着手,面色和善,“有人告密,说断案史涉嫌谋反,讲的那叫一个真,我不信,现在看来不得不信了,拿下。”
杜檀昔瞬间明白过来,呵斥道:“空口白牙便定罪,谁给的胆子?本官是天后亲封的断案史,还不退下。”
吕刺史见士兵犹豫,眸色暗了暗,冷笑道:“天后亲封又怎么样,要是放跑了你们三人才是对天后的不敬,对朝廷的不敬,生擒杜檀昔者,赏金十金,杀死杜檀昔者赏金六金,拿下。”
军队的士气一下子被点燃,纷纷摩拳擦掌涌来。
“你们先走,我顶住,快!”
李言拔刀冲了过去,与叛党厮杀。
杜檀昔一咬唇,翻身上马,扬起了马鞭,“活着等我回来,驾!”
吕刺史见两匹马一前一后往城门口去,朝守卫大喊:“关城门!”
看着即将快关闭的大门,嘉宁慌了,“怎么办!”
“你包里有弩机,拿出来,射左边推城门的守卫,快。”杜檀昔催促道。
嘉宁手忙脚乱翻出了出来,不知道该怎么使,忙递给杜檀昔。
嗖的一声,弩机正中一名守卫的臂膀,连射三支,伤了三人,剩余一人无法推动左边的大门。
吕刺史急了,“赶紧关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