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的消弭（2/2）

而那天，姜信没来的真相是——

上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突然匆匆进了教室，找到姜信，告诉他：“你爷爷在工地出事了，你亲戚让你去一趟县医院。”

他骤临噩耗，一时间浑身发凉，再顾不得其他，请了假之后就匆匆出了学校。

校门口，姑父的车开过来接他，他上了车，直奔县城医院而去，所以也不知道，那一天中午，于周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

-

那天之后，周霖被送进了少管所。少管所在市里，他离开了清水镇，后来，他又从少管所里面出来，被亲戚接了回去，又因为矛盾离家出走，无所事事地漂了一阵。

其间，他偷偷溜去了镇上，打算去学校附近找姜信。

他想知道，那天，为什么，他没有来赴约。

他没有遇到姜信，却在学校附近碰到了曾经帮助推过车的老大爷。

老大爷当时正在街边卖自家种的水果，也并不认识周霖，看他瘦了吧唧的样子，拦住他，递给他两个橘子：“小伙子，吃点儿，这是我自家种的果子，今天反正卖不完，你拿去吃。”

他一时讶异，对方竟然不认得他。

“好。”

于是他接了东西，蹲在地上剥开皮，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吃完之后，他问老大爷：“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阳的人？”

“林阳？”

老大爷摇着头：“镇子人口那么多，那么多叫林阳的，你让我上哪儿找去？”

周霖突然间觉得自己很蠢，摇头笑了一下，他决定去镇上的初中直接找。

镇中除了有初中部，还有小学部，每天下午，小学低年级部的家长都会进学校接学生。

趁着家长进校期间，他偷偷溜进了学校。

推测着姜信可能在的年级，准备去教学楼附近等他出现。

校门口挨近操场的地方有一些展牌，其中有一面是优秀学生展，路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这一看，正好看到了姜信。

熟悉的脸，熟悉的人。

可名字，却不是熟悉的名字。

他发现，那上面写的名字，与他所听到的“林阳”截然不同。

他骗了他。

“姜信”。

熟悉的姓氏，某种宿命感的重复，一瞬间袭击了他。

他突然想到了几年前的那场事故，他爸，还有店里老板的名字。

那天之后，他终于得到了真相，知道了姜信的身份。

也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被骗了。

仇怨又一次重启，现在降临到了他们的身前，他突然回忆起姜信生日那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事情：

先是姜信没有来赴约。

而警察也在不久之后，抓住了他。

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有迹可循。

原来所有的相处，所谓的短暂的友谊，原来，全都是假的。

他恨他。当然，一部分也因为他自作自受。

他就像只可怜卑微的虫子，永远只配活在任人踩他的阴沟中。

……

他一直这样以为。

然后，带着仇恨，带着强烈的恨意，恨着他，以及镇子上的所有人。

-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姜信出现在他面前，将当年那天的真相悉数告诉了他。

姜信忍着心里百味交杂的酸楚，将当年的真相坦白于他：

“那天，发生在你身上，还有我身上的意外，都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以前那段时间，我曾经，也把你当做过朋友。”

“你父亲罪恶深重，但我觉得你是无辜的，所以，一直试着将你带到正轨。”

“可是我没有想到……事情还是变成了今天这样。”

“如果你恨我，那也没关系，但我希望，你还是能找回一丝半点的善意，就像当年，哪怕微弱，也已经足够。”

周霖不言，他垂着头，长发深深遮住了他的眼睛，也掩盖住了他脸上所有的情绪。

姜信走到那几团被周霖丢掉的纸币旁，慢慢地俯身，一一地将它们捡起，捋平。

许晴风站在一旁，看着姜信做完这些之后，又一次走到周霖面前，将齐好的钱放到他旁边的那堆砖石上：

“我给你力所能及的帮助，也不是可怜你。”

姜信最后再看了看他：“而是希望，你能够以‘人’最基本的状态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神色，与当年告诉周霖一些道理的时候无异。

他内心的初衷，由始至终，从未变过。

说完之后。

姜信转身，和许晴风走向巷子的那一头。

-

他们走远，背影消失之后。

周霖突然颓丧地坐倒在了地上，背靠着墙，忍不住一阵一阵发着抖。

浑身冒出的冷汗浸湿了脊背，他双手发颤地拿起旁边那叠现金。

因为最开始被他揉成了团，纸上面的褶皱，不论怎样都捋不开。

他突然抱着头，脸埋在膝盖中，就这样，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坐了很久很久。

-

日光渐渐明亮，巷子上空，天光漏下，照进这方狭窄的寂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