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露(2/2)
沐遥之觉得自己有些无力。
她知道,她知道了!
不必再一遍又一遍告诉她这个事实。
沐遥之垂眸,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异样。
可她实在难以装得云淡风轻,她感觉自己心疼得厉害。
沐遥之不知道为什么魂羽这个宝物会在木遥遥身上,沐遥之不禁有些怨恨,她怨恨陆栖竹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
陆栖竹不就是想要魂羽罢了,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他只要说一声,她就会真心实意的拱手奉还,陆栖竹又何必用这种办法,这种恶毒的办法!
骗她?谋取真心?沐遥之不敢去想这些日子的回忆,每去想一刻她就觉得自己心头被剜了一刀。
这些日子的纠缠不清。
晦暗灯火下的炽炽真言。
暗室里的拥抱和承诺。
大雾之中晦暗的交错。
以及她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喜欢。
她字字真心,可陆栖竹却句句是虚言假意。
在瑰城的时候他说,他不会再看着她替他受伤。
在风清门表白心际的时候他说,他喜欢她,心悦她。
在黑市的围攻中他说,他是她的人。
他装作一副执着模样,说他偏要求一个结果。
陆栖竹可真是厉害,将假话说得像真的一般言真意切。
说谎的人将谎言脱口而出,可她却信了,每一句都信了。竟真的信了陆栖竹会那般执着的喜欢她。
沐遥之不禁有些怨恨陆栖竹。
她本来可以控制住的,可以控制住自己的对他的喜欢的!
这么多年了,一直到前生她死去的那一刻,她不都是一直控制得很好吗?没有任何人看出来她觊觎自己的徒弟陆栖竹,甚至连她自己都几乎要忘了这种喜欢!
重生后,她也本来是准备抽身的,她一次又一次拒绝了他!她本来是可以抽身的!
可他偏要留她,说那些强势的话,做那些令人难以拒绝的事情,果然,她被搅得昏了头,竟真的又一次喜欢上了她,还向他表白了心际。
陆栖竹那时看她一定像个笑话吧。
想到这里,沐遥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她觉得自己浑身都疼,胸口积了满腔怨气不从发泄,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广林子听到丛应止说的话,满脸写着讶然:“怎么可能!解释呀!陆师兄,你解释呀!”
言晏晏和陆栖竹也同门数年,虽然两人无甚交往,关系也总是淡淡的,但是毕竟是多年的同门,此时她也忍不住开口道:“是啊掌门,陆师弟肯定不至于此的。”
丛应止听到言晏晏和广林子在这个时候还在护着他,心头更是愤恨不已,嫉火中烧。
丛应止偏头看向沐遥之,沐遥之眼底的痛苦毫不掩饰,可有爱才有恨不是吗?
若不是真的又一次喜欢上了陆栖竹,师妹又为何会在听到陆栖竹是在骗她的时候这般难受?
都已经这样了,师妹还是不恨他。丛应止想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师妹会一次又一次的喜欢上这条破龙?他究竟有什么好,总是把师妹迷得晕头转向。
好在三百年前出了那件事,他被关在塔里三百年,而师妹也失去了这段记忆。
这三百年间,没有陆栖竹,他们不是一直都过得很好吗?师妹是不喜欢他,可师妹也没有喜欢上任何人,这就够了,他很满足这样的相处。
可陆栖竹……陆栖竹为什么又出现了?为什么要打扰他们平静是生活。真是该死极了!
好在这一次他也算是有备而来,陆栖竹的手下赤谷也算是忠心,若不是他用了些手段,还真的难以套到这些消息,尤其是接下来这件事……
丛应止想到这里,冷笑一声,若是师妹知道了这件事,她定然不会再喜欢陆栖竹了。
丛应止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陆栖竹你可真是好本领,把整个风清门都骗的团团转,事到如此他们还如此信你。”
丛应止偏头看向沐遥之:“你们可知道,前掌门沐遥之是谁杀死的吗?”
言晏晏睁大了眼睛:“师尊她不是为了修补封印以身殉道了吗?”
广林子和赵无忧也怔住了,呆呆的看着丛应止。
丛应止说得是谁杀死的,而不是怎么死的。
这话一说出口,几人几乎就能猜到丛应止想说什么了。
时间就像是冻结住了,丛应止不说话,广林子、赵无忧、言晏晏也不敢开口。
至于沐遥之,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快要炸裂开了。
丛应止擡眸睨着陆栖竹,没有说话,等着陆栖竹自己开口。
“沐遥之是我杀的。”陆栖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直截了当承认。
反正罪名已经这么多了,多加一条又何妨,更何况,这件事,他不觉得自己有罪。
陆栖竹道:“三百年前,沐遥之将我封印在风清塔内,三百年后我在风清塔内把她杀了,这不是公平得很?”
自丛应止开始和陆栖竹对峙以来,沐遥之一直都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可寒风打在脸上,冰冷让她勉强可以维持着清醒。
直到陆栖竹说出那句话——
“沐遥之是我杀的。”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住了,沐遥之猝然擡眼,只对上了陆栖竹冰冷的眼神,她只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她身死那日,那日在风清塔内一刀致命的剧痛在一瞬间又席卷了她,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涌着的疼,甚至比她死去的那一天还要有过之而不及。
广林子激动极了,他怒气冲冲的扑了上去,揪住陆栖竹的衣领: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她可是你的师尊!她是你的师尊啊!”
广林子说话几乎有些颠三倒四:“她对你那么好,是她救了一无所有的你,是她带领你入了仙门,是她给了你容身之所……”
说到此处,陆栖竹毫不留情的一把推开了广林子,将他的话打断:“不要对我说这些话,真是让我恶心。”
“不要提我是他的弟子,我不是她的徒弟,她也不配做我的师尊,不瞒你们说,这些年我每每在她面前伏低做小,一口一口唤着她师尊的时候,我只觉得恶心。”
陆栖竹看到眼前这些受过沐遥之恩惠的人,个个都涨红了脸,一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的模样,只觉得很是得意。
陆栖竹像是在炫耀他的成果:“不过虽然那些日子我是很恶心,不过转念一想,沐遥之到死都没有怀疑过我,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你们说她若知道是我杀了她,她会不会比我更恶心?更难受?想到这里,我也没有那么恶心了。”
沐遥之觉得自己脑袋嗡嗡作响,有些听不清陆栖竹在说什么。
不,或许是能够听清的,只是她下意识的不想去听罢了。
可陆栖竹想说的已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沐遥之觉得浑身好疼,四肢百骸都锤心刺骨的疼,比她死得那天还要疼。
原来都是假的,从一开始都是假的。
师徒之情,救命之恩,都是假的。
那个树下浑身是血的少年,她以为的知恩图报的寡言少年,当年拽着她衣袖说出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的赤诚眼神,是假的。
当年每天亲手为她做一碗甜汤呈到面前的少年,为她寻来冰魄珠却只敢偷偷放到她的房里不敢邀功的少年,也是假的。
当年在山下的客栈蒙着眼睛为她上药,说“师尊我不想你疼”的少年,也是假的。
这些年都是假的。
骗子,骗子,陆栖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沐遥之不知怎么的,猛然想起今日他们一同御剑下深谷之时,陆栖竹对她说的那句:“木遥遥,你可以信我。”
陆栖竹说这句话时,约莫觉得她是个傻瓜吧。
她信他啊,她从一开始就相信他。
她也确实真的是个傻瓜,信了他一次还不够,被他杀过一次之后竟然还那般愚蠢的又一次相信他,这些日子不仅一片真心错付,还一次又一次的舍身相护?甚至差点为他送命第二次。
她怎么这么蠢?
不,究竟是她太蠢,还是陆栖竹太会演?
沐遥之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浑身都疼,五脏六腑都疼,她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她和陆栖竹的点点滴滴的过往,而只要想到这些年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她不是不能接受陆栖竹要报复他。就像陆栖竹说的那样,三百年前她杀了他,三百年后他报复,很公平。
只是他大可以光明正大的来战,亦或是在背后行刺,都可以,都可以,可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拜入她的师门佯装是她的徒弟,为什么要让她的一片真心错付的?
这些年,这么多年,生前死后,她在陆栖竹的一个又一个的骗局里打转。
重生之前,她就喜欢陆栖竹,可因为陆栖竹是自己的徒弟,她总是刻意疏远他,又忍不住靠近他。
她喜欢他,又不敢喜欢他;她希望他喜欢自己,又不希望他喜欢自己。
她因着师尊的身份从不敢对陆栖竹逾矩,不敢沉迷,甚至连想上一想都会自我厌弃。
为了断开这份喜欢,她在鹿门下寻了一处僻静洞xue,她每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过界了,她就会独身下山,来到这各洞xue思过。
她每每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陆栖竹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不堪极了,她觉得自己不配为人师,于是每次来到这里她都认为自己该受戒。
没有人罚她,她便自己罚自己,她每次来到这里,她便不吃也不喝,夜间也只席地而睡,她会罚自己默写经书,每次来到这里,她便会默写十遍《清心经》。
既然要惩罚,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她会短暂的封了自己的五感,眼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舌不能尝,只留下足够默写经书的触觉。
她将自己放逐在那山下洞xue的那片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之中,一遍又一遍的默着那份清心经,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处理好了自己的这份杂念,她便会回到山上,可他们是师徒,总会一次又一次的接触,她又会一次又一次的有杂念。
她一次次的独身下山,一次次的自我隔离,一次次的惩罚自己,她一次次的远离陆栖竹又一次次阴差阳错的靠近。
她的那份喜欢像巨浪一般打在礁石之上,起起落落,周而复始。
除了礁石,无人知晓海浪来过的痕迹。
可那个无人知晓的洞xue里,满是她经年痴妄的痕迹。
那么多年,她折磨自己折磨得快要疯了。
可如今骤然得知,折磨她这么多年的一切,原来都基于一场骗局。
爱是假的,师徒身份也是假的,只有在山下洞xue里垒得满满一个洞xue的清心经提醒着她,她是个傻子。
她白白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她彻头彻尾的像个笑话。
陆栖竹从来都不是他的徒弟,也更不会是对自己有满腔爱意的少年,她以为是真心和爱意,对陆栖竹而言却是一场报复、一个骗局。
沐遥之想说陆栖竹他成功了,他这招真是高超,真是一场成功的复仇,他不仅杀了她第一次,还杀了她第二次。
第二次是诛心。
陆栖竹看着沐遥之近乎奔溃的表情,他该得意的,可不知怎的他那空荡荡的心口却猛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那种难受说不清楚,只是隐隐的扎着他的心口。
陆栖竹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他看得出来,在说出沐遥之是自己所杀之后,木遥遥明显像是换了一个人,表情痛苦又崩溃。
他不知道为什么说起沐遥之的事情会让木遥遥如此难受?只是因为沐遥之救过木遥遥,只是因为木遥遥崇拜她吗?
他不知道原因,但是他看得出来,木遥遥在得知沐遥之的死因之后要比知道这些日子他是骗她的还要难过。
他在木遥遥心里,还比不上一个沐遥之?
比不上丛应止也就罢了,他竟然不如一个死人?
这个念头让陆栖竹不爽极了。陆栖竹承认,自己就是坏,他是上古邪龙,坏得理所当然,他看出来木遥遥哪里疼,就偏要在哪里捅刀子。
陆栖竹看着木遥遥,冷笑一声,报复一般的道:
“不过那又怎样,那些日子再过恶心难堪对我而言也都过去了。如今的胜者是我,沐遥之早就被我杀死了。”
“我只是有些后悔,真是让她死得太过轻易,也太过光彩,甚至获得了个以身殉道的美名,若是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把她吊起来,在众人面前,一刀一刀将她活剐了!”
“别说了,别说了。”
沐遥之捂着耳朵,不住的后退几步,靠在了冰墙之上,周身的疼痛早就将她周身刺激得麻木了,即使是刺骨的寒意她也浑然无知无觉:“别说了!”
受不住了,她真的受不住了。不想听,她一句都不想听。
看见沐遥之失态的模样,陆栖竹忍着心口的疼,笑得很是得意:“木遥遥,我对你说过的,别什么都信,尤其是不要相信我。”
沐遥之低头,自嘲笑笑,是啊,他说过的。
在瑰城的木屋的夜里,陆栖竹就曾问过她,若是被骗了会怎么样,而她那时却傻得厉害,根本没有看出陆栖竹眼中的戏谑和捉弄。
陆栖竹那时便就在看她的笑话吧。
可她呢?
她却是在那个时候,控制不住自己那无端的爱意,一步步坠入了陆栖竹的陷阱了。
周遭的广林子、赵无忧、言晏晏听见陆栖竹的话,早就眼眶通红恨的牙痒痒了,可陆栖竹竟然还敢在他们面前说这种话?!
在听到“活剐”两个字的时候,向来冷静的言晏晏终于忍不住了一个冲动,就持剑朝着陆栖竹扑了上去。
赵无忧和广林子见状,也迅速上前去。
沐遥之却根本没有心力去关心这几人的打斗,她只觉得大脑眩晕的厉害,胸口也一阵闷痛。
她不想面对陆栖竹了,她想逃开这里,至少暂时让她不要再面对陆栖竹了,她想静一静,去哪里都好,她真的想要离开。
沐遥之踉跄几步,没有站稳,她想要抓住点什么,却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沐遥之不受控制的向一旁跌倒几步。
沐遥之只好顺手支在那呈着龙骨玉台之上,随后她遽然感到喉间一阵腥甜涌了上来,她不受控制的吐出一口闷血,而斑斑血迹正好溅在了那封印之上。
随后下一瞬,沐遥之便向后倒去,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是,沐遥之竟然坠入了那封印之中。
在这封印之中,沐遥之想起了一些往事,三百年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