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2/2)
宋辞远远听见里面纷乱嘈杂,提前交代好手下亲卫:“这里面都是一顶一的杏林好手,为医治疫病饱尝辛劳……等会儿进去咱们客气着点,也别说什么监察等字眼,只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亲卫们暗暗赞叹她仔细心善,异口同声答记下了,随她走入其中。
探索过程由浅入深,畅通无阻,整座司所没有任何门丁和通传,任由他们随意进出……足以见得时局动乱。
行至明堂,终于见得嘈杂声的来源。
一众医者姿态各异,坐在桌旁的,站在书阁边的,匆忙行走的……但不管在哪,每个都眉头紧锁,手中翻看查阅着医书典籍。
“大人,这一卷当中有相关记载,称战乱灾年,带有疫病的老鼠感染了河川,人们又饮用了河川里的水,从而掀起一系列灾祸频发。您看……咱们西丘是否也该将目光对准周边水源,细查一查疫病来由?”
“这宗典卷里也提到了,因前朝大旱,引出饥荒,百姓们以老鼠为食,这才过了病气,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老鼠注定是个祸害!下官以为,要想破眼前之局,医治为重,灭鼠也为重!若不从源头遏制,想来很难阻止疫病继续蔓延!”
“大人!大人您看这记方子,虽不防瘟疫,但所提症状恰好都与病患相对应!哪怕不治本,至少也能为病患缓解几分痛苦!您以为如何?”
“嗯,那便拟出一张新的方子,明日递交给煎药局,让他们制出一部分,派放至病迁所,分别让轻症重症不同的病患服用,与从前方子的效果做一下对比。”
明亮宽敞的厅中人影匆匆碌碌,竹卷碰撞与纸张摩挲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紧锣密鼓的查找源头,钻研医治的药方,阵势好像在打一场艰难的仗。
“哎!你……”路过的医官埋头钻读书卷,差点直接撞在她的身上。
擡起头,他迷惑道:“你找哪位?”
这一道频率不同的问话,打断了屋中探讨的氛围。所有人皆被吸引过注意力,朝她的方向看去。
“您是……祈宁公主?”
看来合剂局当中也有见多识广的。
宋辞从不为这公主身份所骄傲,被认出后并没有沾沾自喜。
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灾祸面前,只有生命,没有身份。我只是宋辞,不是什么公主。”
“今日到这里来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着西丘正面临着巨大的考验,每个人都当力所能及的站出来搭一把手。我虽不通医理,但若有其他方面能帮得上忙,请诸位尽管指派,我等定将义不容辞。”
赈灾靠的不是演讲,不是动员,更不是说大话摆摆样子。
宋辞真心实意想要帮忙,语气也颇为恳切。
可落入这些古板腐朽的老脑筋耳朵里,左右都听不对味。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医官从桌案后站起身,缓慢走到宋辞面前,中途许多年轻医官为他让路,由此可见其身份非同一般。
注视宋辞良久,斟酌一番,他背着手开口:“恕老朽无理,冲撞了殿下。赈灾抗疫并非儿戏,不是凭您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说些漂亮话,灾情便能退散。”
“您年纪尚轻,不懂得瘟疫的可怖之处。此等病症沾之及可被感染,染上便凶多吉少!您乃圣上亲封的一国公主,身娇肉贵……若途中真出现个什么差错,甭说是老朽,便是整个医官院外加四所,都万死难辞其咎!”
宋辞被看轻,有些不服气,意图解释:“不会的!我这次出宫就是专门为了赈灾而来,若整天藏在宅邸里未免太过虚伪,今日特意到此,想找一些能帮得上忙的……”
话还没说完,便惨遭打断:“多谢殿下的好意!”
“身为一个养尊处优,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您能有这等心气和胆量,老朽实在佩服!”
“只是您适才也说了,您对医理全然不通,留下不仅帮不上忙,反倒让四所的人为您的一举一动忧虑紧张。”
“老朽直言,若您真想帮忙,不如赶紧回到府邸,按时熏烟泡浴,按时服药……保证了自身安危,便是对我们四所最大的帮助!”
言外之意宋辞也听出来了。
他们嫌她添乱,让她管好自己,别随便跑出来给别人惹麻烦。
“可,可是我……”宋辞支支吾吾。
令人憋闷窝火的是,偏偏他说的还很有道理,自己一时找不到说辞反驳。
老者乘胜追击:“医者仁心,医官院和四所一定会毫无保留,尽心竭力地救治病患,争取早日结束这场灾祸!还请殿下踏实的回府修养去吧,若无要紧事,尽量不要外出。”
“是啊是啊,请您赶紧回府吧!”
“有我们在,殿下放心。”
一个老头带领一屋子的中年青年医官,大家七嘴八舌将她劝了回去。
听上去都是为她好,实则句句都是看轻和嫌弃,将她硬生生赶走。
宋辞心里怄气,离开合剂局后又不信邪的前后去往煎药局和病迁所。
毫无例外,几处对她都客套中夹杂着成见,合力挤兑她,谁都不肯接纳她、找她帮忙。
她愤愤地带人回了宅邸,扔气。
原本以为只有禁军和丫鬟们不为她所用……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其实除了墨风统领的王府亲卫,其余各个层面对她都很不待见。
“殿下,别生气了。”
墨风不太会安慰人,一概只会“别哭”,“别生气”,“别死”。
笨拙,但胜在诚恳。
“他们不让您去,细想也未必是件坏事。而且他们追溯源头,抄方子抓药,这些咱们不懂,确实帮不上忙。”
宋辞将拧在身前的胳膊缓缓放下,仍旧不死心,轻哼一声:“四所事宜我插不进手,没关系!街上不是还有那么多没被收容的灾民吗?”
“明儿个一早做好防护,我直接到他们当中去!我就不信,有心还办不成实事!”
说完,她从椅子上起身,回去继续琢磨精简有效的防护装备。
翌日清早,一袭素衣不施粉黛的身影如约出现在都城的街巷。
比起祭祀当天那高不可攀的华贵,舍弃雕琢后却更显清丽出众。
她行走在灾民中间,在保持安全距离的情况下,最大程度予以亲和友善。
起初,百姓们也同四所的人一样对她成见颇深。甚至没了君臣关系的忌惮,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某些人对她连基本的客套都没有,态度极尽恶劣。
可接连几日,她见他们吃不饱,偶遇到的灾民还衣不蔽体……她动用了自己仅有的能力,调配来食物和衣裳,紧着老实朴实的人群分发了下去。
见她不是说空话摆样子,而是真的试图改变现状。
慢慢的,小团体中的一部分人接纳了她,开始以她为首,自发地听她的话,团结起来共同对抗疫病。
也正是因为深入到了灾民当中,宋辞这才真切的了解到,朝廷拨送下来的赈灾粮远远不够覆盖救济所需。许多人都是领了上顿没下顿,有的连续排了好几天都领不到一碗清粥!
染病之人营养不够,身体便没有能力去与疾病抗衡。
夸张些说,许多流落街头的灾民不是病死的,而是被活活饿死的!
眼看民间险些要出现人食人的惨剧,宋辞依仗摄政王府的关系寻到了赈灾使,想知道究竟是赈灾粮本就稀少?还是中间出了什么差头,被一环环克扣,中饱私囊?
谁成想赈灾使也是一脸无奈。
他委婉的表示,朝中的意思是,不知这场疫病什么时候结束,或三两个月,或半年一载,亦或者望不到头……
天灾人祸过后,来年粮食收成也会跟着大幅度缩减,尤其前方又在打仗,朝廷必须顾全大局,无法肆无忌惮的开仓放粮,让每个灾民都敞开肚子吃饱。
宋辞叹了口气,沉重悲痛之余,表示理解。
但走出那段谈话,亲眼目睹着百姓们每日食不果腹,她头痛不已。
于是辗转了几个难眠之夜,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开始各方走动,游说权贵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赈济灾民,共同抵抗疫病。
无奈在这种关头,所有人都视疫病为洪水猛兽,其中几家甚至闭之不出,有的连门都不肯让她进。
宋辞对此并不生气,毕竟自己每天走在灾民中间,避讳点还是好的。
思来想去,她写了个倡议书,让亲卫挨家挨户地递送传达,不敢接收信笺的便站在门外同家丁口述……
折腾了大半个月,费尽心思,到最后也只有萧家和恒宁侯府陆家,以及谦云姐姐的夫家,怀宁公主府的驸马等响应了宋辞的号召,愿意出银千两,其余粮食草药若干,解了民间一时之困。
时日又过去许久,她忙忙碌碌尽心尽力,终于将所有银子和物资都集到了手里。
因苦于没有场地,宋辞搬出了宅邸,经彻底清扫熏蒸过后,让钱婆婆和两个妹妹搬进宅子里。
要不然她还发愁那祖孙三人被关在食肆无法外出,久了坐吃山空,总不是个办法。
恰好逢上这个时机,彼此进行交换。她自己住进了食肆,并将食肆作为救济布施的场所,每天施粥,发放熬煮好的汤药。
时隔半年,当初轰动全京城的顶级食府,津津食肆,今日门窗再度开启,令往昔光华重见天日……
门前支起两口大锅,绵稠的清粥卧在其中,随着勺子的搅动旋转起舞。
除了清粥,还有团成圆形的粗粮谷物饼。虽不如细粮适口,好歹充实顶饱。
灾民们被香气吸引聚集,远远望去……瑰丽楼宇,门庭热气蒸腾,如若云雾仙境。
有一女子安身于缭绕之中,她简装素袍,系着绑袖,乌黑发丝被利索挽起,由一支剑簪固定在脑后,棉纱掩面之下,一对眉眼独显美艳绝伦。
比起几个月前,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只余一股顽强的毅力在支撑。
“那是谁呀?看起来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敢选在这个时候布施,小丫头胆子还挺大的!”
“你们傻了吧?那不是上个月从宫里出来的那位公主嘛!还带着我们祭祀祈福来着!忘啦?”
“哦对对!就是她!说是什么祈宁公主!”
“啊呀!公主居然说到做到,她真的来施粥了!”
“原来前些天不是哄我们玩的!她心里确实记挂着我们!”
“殿下她心怀天下!实乃西丘之幸!百姓之福啊……”
“我跟你们说哈!她可不单单是什么公主!我们京城人早在很久之前就认识她了!”
“她原是个厨娘,也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津津食肆’的主人!她的厨艺出神入化,推出的每道菜式都能轰动全城!令食客如痴如狂!”
“所以比起什么公主,我们更能记得她的名字。”
“她叫宋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