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上)(2/2)
桂枝难过得差点落下泪来:“我一直觉着,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一对,怎么老天不肯成就,这等磨难人!”
云贞苦笑了一下:“你也不用为我鸣不平,想来还是缘分不够,若果真是天注定的,又怎会是这么浅的缘分。”说毕摇了摇头,振作道:“快别说这个了。今儿咱俩做点好吃的,不知怎么,我今天很有食欲,只想好好吃一顿呢!”
说归说,因被挑起了心事,反而更吃不下了。到夜间,翻来覆去睡不着。桂枝起来陪她说了会儿话,后又掌起灯,看了会儿书,看到实在倦了,才睡下。
第二天七月十五中元节,褚家大娘约了晚上放河灯。二人相随出门,路边烧化了香烛纸马,奠了酒,然后在河边看人放灯。只见空中薄薄铺着一层云翳,月色朦胧,岸上一簇簇人影穿梭,星星点点的莲花灯沿着河面,飘飘忽忽,顺流而去,恍惚不似人间。夜风吹动衣袂,送来阵阵新凉,云贞感怀身世,怅然落泪,夜深方才回来。
到得次日,却是一天晴朗,阳光明媚。云贞正和桂枝商量,趁天气好,要在院子里晒晒药草。忽然小厮跑来报说:“大姑娘,门口有人来问病,是两个男的,没有女人。”
桂枝责怪道:“既是男人,打发他走就是了!咱们姑娘只给女娘诊病,你不知道么?还问!”
小厮道:“小的怎么不知?小的说了让他走,他不走,非要见大姑娘不可,说是乡下来的,要给家里老太太问病。还给小的塞钱哩,小的不敢收。”
桂枝哼笑一声,道:“你个小猴儿,我说这么勤快呢,要是姑娘见他了,你就有钱使了!”小厮缩了缩脖子,嘿嘿地笑。
云贞嗔道:“你快出去看看,看是什么样人,说不定病人在家出不来的,别让人家着急。”
桂枝答应着,走过门口一瞧,只见外面一个人,正把两匹马拴在路旁石桩上,一回头,却是李劲。
桂枝这一惊非同小可,唤了声:“李大哥!”李劲也吃了一惊:“桂枝姑娘!怎么是你?”
桂枝往远处看了一眼,来不及与李劲答话,扭身往回走,口里叫道:“姑娘!姑娘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云贞听着话音,心里怦怦跳,跟着走出来。看见确是李劲站在那里。再瞧,只见路旁山踯躅花边上,还站着一个人,身穿一领群青色暗花缕银边儿交领夹纱罗袍,腰间一条酱色鎏金銙带,头上青纱软角唐巾,巾畔簪着一朵浅紫色傲娇木槿花,衬着英朗面庞,修眉凤目,愈发显得清俊儒雅,一表风流,不是蒋铭,又是哪个?
蒋铭看见云贞,笑逐颜开,满面春风走过来。二人对视,云贞亦是难掩心中喜悦,微笑着不觉低下了头,继而又擡起脸望着蒋铭,眼里泛起一层泪花。
蒋铭上前做了个揖,笑说道:“云妹妹好。”云贞还了一礼,一时说不出话。
桂枝在旁道个万福,笑说:“今儿是什么日子,贵客驾到,快请进来说话吧。”
蒋铭笑道:“这院子是禁地,你家姑娘不发话,我们怎么敢进去。”说的云贞笑了,请二人进门,来至厅上坐下。桂枝欢天喜地,点茶上来。
蒋铭看云贞身穿一件白绢衫儿,。这才想起云臶获罪而死,还不到半年。他因为料到是云贞,出门时着意打扮了一番,只想着取悦心上人,却把云贞还在孝期这码事忘了,一时又是尴尬,又是惭愧。擡手将那木槿花拿了下来,放在桌上……
云贞看看那花儿,又看了他一眼,抿嘴儿低头笑了。蒋铭愈发不好意思,只得也自笑了。
云贞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蒋铭道:“听说这边有一位神医,是为求医来的,也是试试看,不想真的是你。”
就将自己近日督办修路,李妈妈风湿痛犯了,要寻医诊治的话讲了。
笑道:“三弟前日去看虞先生,听人说有如此一位女大夫,觉得像你。又怕不是,所以我和李劲一起来,想着,要真是你们就最好,万一不是,也给李妈妈问问病。”
李劲在旁坐着,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道:“怪不得呢……”
想说怪不得蒋铭打扮这么光鲜,话到嘴边儿又咽了回去,道:“怪不得昨儿我听三少爷说话,神神秘秘的,原来你们早知道了,也没告诉我。刚看是桂枝姐,我吓了一跳!”
桂枝笑道:“我也纳闷呢,刚在门外,李大哥和我一样吃惊,二少爷却不见意外。原来早有准备了。”
都笑了。云贞问了蒋毅和白氏安好,并府中众人情形。寒暄几句,桂枝张罗出去买东西,李劲会意,跟着一块儿走了。屋内只留下铭贞二人。
这才互诉别情。蒋铭说了二月底得知云家出事,自己很是担心,后来送蒋锦成亲,到太公家时,云贞已经走了,两下错过。知道她跟着舅舅南下,回来后去茅山找,没见到周通序……在金陵还去过奉先寺寻找,也没有找到……等等诸事讲了一遍。
云贞也把路上的经过,如何到了长山镇,因何住在这里,大略说了。蒋铭听说半路遇到过陆青,出乎意料,于是将陈升最近去濠州看过陆青的事也告诉了。
蒋铭道:“云伯父的事,我去应天出发前就听说了。那时我央求父亲往朝中朋友处斡旋,父亲说,秦家是谋逆案子,正在风头上,如今朝中人人自危,谁也不能上前,只好等事情缓下来再说。却没想云伯父……这么快就走了。”
听到此处,云贞不免悲伤涌上心头,眼里又泛出泪来,蒋铭心痛,低声说:“人死不能复生,妹妹还要想开……你瘦了好些,我只恨自己,实在是没用,什么都为你做不了……”
云贞收了泪,擡起头轻声道:“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费心了,伯父说的也是实情,现在事已至此,我能想得开的,你不要担心。”
蒋铭柔声道:“那最好,我只盼你心中宽慰些,这几个月,我到处寻你,料想就在附近,只不知什么地方落脚。想等修路的事情完了,再去茅山一趟,无论如何求见周道长……,没想机缘巧合,今天见到了,真像做梦一般,我这心里……真是欢喜。”
云贞听他话语稠密,触动心怀,一时又是欣慰,又是伤感,又有几分羞涩。看了看蒋铭,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笑了……他二人自从凤栖山上分别,已过去大半年时间,俱各饱受相思之苦。此刻相逢,心情喜悦自不必说,相视而笑,莫逆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