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下)(2/2)
蒋铭哼笑一声:“他不敢?这贼精,倒是有眼色,要不也不能说我委屈他了,忘了刚开始那会儿,他还想来泼的,压咱们一头呢!既跟你论交情,你就劝劝他,有聪明也收着点儿,别都使尽了,免得到后不好收刹!”
李劲笑道:“我怎么没说他?说他也只是乐,我看他干活儿还行,谅他也不敢过分耍滑儿。他那个心思,这不是快收工了,只怕扣他工钱,不的,能从他手里漏出东西来?”都笑了。
蒋铭问:“现在怎么样,桥那边都好了么?”李劲道:“都弄好了,前后我盯着的,就等二爷去看。这两天压路,还得十天八天的,压完了这遍,再铺一层砂石也就得了。”
看了看蒋铭,笑道:“薛大跟我念叨,想求二爷先结算工钱,不知怎么处,是不是先给他支些?”蒋铭又哼了一声:“我就说么,咋给你送烧鸭子,活儿还没完,紧着要钱来了。明儿我过去看,他要再提,你让他自己跟我说!”
少顷饭菜端上来,几人吃罢了,喝茶说话。允中问李妈妈身体可好。李妈妈笑说:“都好呢!多承哥儿惦记着。”李劲在旁道:“前天晚上落了小雨,天凉了,娘说,又觉得手指骨有些疼。今天觉着怎么样?还疼么?”
李妈妈笑道:“今天还好。前儿也不是疼,就是骨节儿这里渗得慌,我怕又跟去年冬天似的,干不了活儿,可不急人么!”原来李妈妈这几年害关节不好,一到秋冬就发风湿痛。
蒋铭凑过来,拉过李妈妈的手看了看,见有两处关节略有些发红的意思,便道:“这是里面有寒湿气,秋冬属阴,节气相应,就发作了。”
李妈妈笑说:“可不是呢,一到天冷就厉害。以前倒也不碍事,就从去年冬天起,手上脚上,这儿、这儿,都肿起来,痛的走路也不灵便,我就怕今年冬天又发,干不了活儿,不成个废人了?”
李劲道:“那会儿找医生看了,吃了几副药不怎见效。还是天气暖和了,才好了。”允中道:“去年冬天,二哥回家说起妈妈这个病,大哥说,这是风寒湿邪阻痹经络,气血不通,所以疼。要治这个病,非得下乌头不可,才能去了根儿,可是乌头寻常医生不会用,得找个靠谱的先生来看看。”
蒋铭笑说道:“这事好办。妈妈不用急,等过些天,把修路的事完了,我去寻个好大夫来,一定把妈妈这病治好了。”李妈妈笑容满脸:“那敢是好了,多谢哥儿记挂着。”
正说着,李劲的姐夫陈文带着小儿子从外面回来,还没吃饭,重新摆上桌儿来。众人说话,不知不觉天黑了,一宿晚景,不在话下。
次日早上,蒋铭、李劲、允中三人骑着马,来到工地上。路上十几个汉子已在那里干活,拿着铁锹镐头平整路面,另有几个赶着两头牛,两头驴骡,拉着三架石碾子压路,都光着膀子,身上晒得黑黢黢的。
见他们到了,有人跑去告诉薛大,不一会儿,只见薛大提着衣襟匆匆赶来,满脸堆笑,作揖声喏。蒋铭脸上平平的,由他陪着沿路走了一遭,又到桥上走了个来回。
薛大一路陪着笑,诉说辛苦:“这修路是贵府上慈心善事,造福一方百姓的,要是小人不尽心尽力,不把活儿干好,岂不是坏了良心,伤了阴鸷,老天也不容我。所以小人一些儿不敢怠慢,不让他们赶时间,只要把活儿做实在了。不是我在二爷跟前说嘴,这一段路,比以往同样的,下力两倍还不止哩!”
蒋铭不言语,走了一段,方说:“要按我的意思,活儿干到这个样儿,要说尽善尽美,还远着呢!不过事无万全,你也算是用心了,马马虎虎,算过得去了。”
薛大笑逐颜开:“二爷能说这话,小的就是再辛苦也值了。”走到做工的身边,吆喝两句。又小心翼翼向蒋铭道:“这些做工的,都是小人从溧水带出来的,也都不容易,动不动就给我出难题。乡里乡亲的,我也不好做的过了。前两天有一个,他老子病了,要回去,在我跟前作闹要钱,小人被他缠磨不过,只得跟这边相熟借了二两银子,才打发他去了。
蒋铭“嗯”了一声,仍不言语。薛大看了一眼李劲,陪笑道:“二爷明鉴,前儿小人跟李爷说了,如今活计差不多做完八成了,我们出来时间长,做工身上都没带钱,小人手头也紧,吃喝住店,现今都在柜上赊,这几天店里催促的紧。能不能二爷擡擡手,把工钱结出一些来,小人也好对付过日子。”
蒋铭不动声色,走了几步,停住脚,笑了笑说:“这事李劲昨儿跟我说了。你讲的也是常情。按道理,也该给你结算些。这样吧,你明儿写了贴来家,先结一半。另一半,只要活儿做的扎实,等完了工,我也不为难你。还是那句话,要是留下错漏,出了岔,我可有的是办法找你,不怕你走了去。”
薛大欢喜道:“多谢二爷,小人早听说,贵府上做事最规矩的。活计上小人绝不敢马虎,二爷放心好了。”
蒋铭又在工地上转了转,留下李劲照看,就和允中回家来。允中道:“这个工头看上去挺老实的,二哥上次说他与供料的勾连,从中取利,是真的么?”
蒋铭笑道:“你看他老实!他要是真老实,也做不了工头儿了!这人不知多少心眼子,都奔着钱去的。跟这种人打交道,丁是丁卯是卯,分的清清楚楚才行。不然,像你这老实好性儿的,啥时候教卖了也不知道,还替他数钱呢!”
允中蹙起眉头:“看二哥说的,难道我在哥眼里,就那么傻?”蒋铭笑道:“你不是傻,你是心太善了。底下这些,跟咱读书人可是不一样儿,跟他们处事儿,千万得加小心,多看看多想想,别光听本人忽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允中“哦”了一声,不言语了。
到下午,允中去村集上买了两只鸡,两只鸭,几尾鱼,并一些时新果品。请李妈妈都收拾了,食盒子里盛放好,次日一早,叫小厮装上车子,去看虞先生了。
薛大当日回去就找人写了收贴,签了押,次日上午拿来,蒋铭叫李劲给他兑银子,结算了一半工钱。那薛大喜笑颜开,说了一堆吉祥话,欢欢喜喜去了。
又过一晚,这天七月十四,蒋铭从工地回来,往东厢书房里坐着,翻了几页书,总是静不下心来。看外面薄阴天,风吹蔷薇架上枝叶摇曳。放下了书,信步走到大门外,望见允中和小厮赶着车子回来了。
允中打远就跳下了车,三步两步跑过来:“二哥!”蒋铭看他兴冲冲的,笑道:“你怎么了,这么高兴!先生都好么?”
允中道:“都好着哩!”跨过一步,与他并肩站着,扭过脸看着他笑:“二哥,你在奉先寺算的那一卦,看来真的灵了。”
蒋铭心中一跳:“怎么灵了?”允中两眼含笑:“我知道云姐姐在哪儿了!”蒋铭惊喜道:“真的?她在哪儿,你快说!你可不行耍我!”
允中笑嘻嘻道:“我敢么?拿这事儿耍你,你还不得吃了我!昨儿在虞先生那里,听他村里人说了个事儿,叫我猜那人必是云姐姐,不敢说有十分的把握,也有九分九是她!”
蒋铭急道:“你快说在哪儿?你怎么知道的?”
预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