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记(2/2)
“大人物”持续输出,“因为之前没找人试过,有没有后遗症,会有什么后遗症……我也不知。”
姐弟俩的笑意再次凝了凝。
邓木歌看着是有点担忧了,但邓木岩听了一耳朵,决定对自己狠一点,“譬如?”
仙师侃侃:“掉胳膊掉腿儿,魂活身死魂死身生,寿数不永魂魄不稳,被妖附体被鬼上身,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
“够了!”
邓木岩嘴角有点抽,忍了又忍,没忍住。
“这位……仙师。”他半眼不遂扫去一眼,决定嫌弃一下,“您……有点不靠谱。”
邓木歌嘴巴开开合合数次,很显然,没有更委婉的表达。
魂魄合异体,本就是危险重重,他能醒过来,不过是被符咒压着熬过了第一关,后面还有诸多折磨等着。
那位仙师微歉:“意外和风险为创术之未知,请多多担待。”
邓木岩不是很想担待,咽下唾沫:“不发生意外行吗?”
仙师微微一笑,“行啊。”
邓木岩一听有希望,得寸进尺,“降低风险行吗?”
仙师淡然颔首:“行啊。”
邓木岩决定问明白:“所以,我活下去的几率,几成?”
仙师掐指一算,好不遗憾:“只有九成。”
邓木岩慷慨赴死的表情卡了卡。
“多少?”
那人重复:“只有九成。”
邓木岩默了默。
那人晓得他在想什么,并不是欲褒先贬卖弄自己,难得真的正经:“治病救人如同因果,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邓木岩很想问如果碰上最糟糕的那一成怎么办,抄手的人弯着眼睛瞥过来,眉梢挑了一下,他倏然一愣,下意识就咽回了惑问。
占了便宜,他应该很高兴,但现下动弹不得,可见就算有两位相助,前路也没见得会好过。
邓木歌和第一位仙师站远,似乎是在商量什么,他听不见也不想听,而另一位长身玉立的翩翩仙师偏头瞧了好几眼,看他们还在说话,等得很辛苦。
邓木岩就是在这个时候叫住他的。
“仙师。”
他抻得笔直,尽量让这条陌生的躯壳看起来端庄。
那人等得入神,一个激灵回头,微讶,“怎么了?”
邓木岩斟酌再三,“有没有,风险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法子?”
那人眸光奇异,定定投来,好一会儿后,不远处传回谁的低浅应声,医师却转着眼珠,叹气坐在榻沿,“那一成当然是我担。”
好意心领,但邓木岩不是这个意思。
换魂重生毫无疑问是踩了巨大的狗屎,但借着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壳子重回人世,其实他不是很能接受。
或者说掏心窝子的话,完全不能接受。
哪怕这是个陌生人,与他毫无干系,不因他生,不因他死,他们只是各自供出一样东西,依偎着“活”下去了而已。
他不是修士,不懂追俯大道的人都是怎样的心境,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会将这样的事情看得寻常一些,甚至很喜欢这样千变万化生生死死的刺激感觉,反正无论如何,他看不来。
要顶着另一个人的皮,为了活着不得不忍受身魂磨合的痛苦,历经各种排斥,忍受怪异的触感,从心底里接受“另一个人”的存在。
翻脸忘却前尘,不是这么个忘法。
但凡对至亲有那么一丝丝留恋,都舍不得这么做,因为再怎么装,不是就不是,假的就是假的,他为何而死,如何归来,毫无疑问会成为一道伤疤,时时刻刻提醒局中人,他都经历过什么。
哪有什么非活不可的事情,让人这样返世?
换壳子这样的事情,有人看得开,甚至乐在其中,就必然有人看不开,深恶痛绝。
要想如常活下去,身魂合一是必须的,否则就是一个往东扭,一个往西扯,如同对彼此都恨得要死但就是被硬凑在一起的畸形连体婴,迟早要裂开两败俱伤。
届时别说壳子要碎,魂魄也……
那就会演出另一桩惨事了。
那人被他如此郑重的眼神盯着,慢慢的就叹了一口气,“好吧,那你想如何?”
既然他不喜欢如今的模样,想必前功尽弃,难得这位仙师不生气,还反过来问条件,邓木岩受宠若惊:“都行都行,是原来的样子就行。”
那人满脸复杂:“你的尸身都化了,只剩白骨,你是要出去报复谁?”
对着这样一个“病患”,他作为医师却毫不知道忌讳一下,顾一顾别人的小心脏,按理来说该打。
但不知道为什么,邓木岩反而很喜欢这样直来直去的调调,乐呵呵接话,“那我能成什么样?”
那人道:“死鬼。”
这句话有歧义,邓木岩被麻了一下,“啊?”
那人重复:“死鬼。”
这个语气……
他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甚至冒出来一抹羞怯的红晕,那医师大悚,心虚的朝某个地方瞥了一眼,生怕他继续自作多情,赶紧换了一个更妥帖的说法,“鬼修!”
原身只有枯骨了,要想回归本体,只能用一点办法把他变成鬼修,这样才能让白骨生长那么一点,能塞魂魄。
邓木岩也松了一口气,“哦哦哦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
嘿嘿嘿……
那人见不得这个表情,一脸被调戏的惊恐撇过脸,动作要多夸张有多夸张,一看就是演戏老手,“我晓得我如此容貌,你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子把持不住很正常,但是……我是有……”
远处谈话的人倏然回瞥,邓木岩大感丢脸,很想解释,但那人又换话头了。
“丑话说前头,鬼修不比你现在这个模样,即便回归本体可免去魂魄排斥,但脸恐怕不尽人意。”
换言之,管你小时候是美人胚子还是美男胚子,以后都是丑的,不丑也是瘆人的。
邓木岩连声:“好好好,鬼修好……”
没见过当鬼修还这么高兴的,那人一脸不理解,“师兄说的果然没错,你们姐弟俩……”
听他话头,他帮着来报恩,还是下过功课提前知道了不少东西的,邓木岩有心想多听,看他是会说执拗?不通人情?不分好歹?不知感恩?得寸进尺要求一堆?
就见那人唇瓣一掀,幽幽道,
“惨啊……”
邓木岩语塞。
不就是早亡,心智也跟着幼稚认死理了一点么,看他说得,好像自己放着生路不走非要寻死似的。
他动不了,只能在心里拱一拱手,尽力委婉,“仙师您……”
那人等着听好话。
邓木岩啧了一声,“还是闭嘴吧。”
说话太不吉利了!
真讨人嫌!
那人被骂了,当即翻脸冲过来,多亏另一位飘然的仙师和邓木歌说完,快一步拦住他,才没让他动手呼下去。
邓木岩挑的法子其实也为难人,但两位修士没让他们跟,只是消失了几日,然后回来将他放倒,再醒过来,邓木岩就真的成了一个鬼修了。
等他终于能站起来时,习惯使然复上面具,走到邓木歌身后:“阿姐。”
邓木歌收剑回过头。
他问:“当日仙师和你说了什么啊?”
两位仙师告别得太仓促,那日医师还在逗他,白衣仙师泠然踏来,说要告辞。
邓木歌从疯狂练剑的状态里拔出来,似乎陷入沉思。
两位告知了她所有用得上的修行法门,连带着送了邓木岩一点修为,白衣仙师不爱说话,另一位反而啰唆一直说。
什么修行可维持容貌,可平定心性,可窥破是非……
有的话有道理,有的话来得毫无由头,她原本忍着,直到那人嘱咐,“记得啊,剑法练到大成前,不要去报仇。”
邓木歌就忍不住了,“为什么?”
那人嘴巴一张就要解释,仙师适时开口,“别骗人。”
刻意欺瞒,反而会遭致祸端。
邓木歌听得一头雾水,却见那吊儿郎当的医修撇撇嘴,眼神扫过落在后面几步,稀稀奇奇揉捏自己“鬼躯”的邓木岩,于是放低声音,“换魂术……”他单手掩唇,“他不是第一个用的。”
说完就意味深长的眨眨眼。
邓木歌不解。
什么不是第一人?另一人是谁?给她说这个干什么?和剑法有什么关系?和她的世仇又有什么关系?
剑招并不繁复,独自流离的年岁,她也打过修行的底基,但练剑多日毫无进展。
原本以为得此助力,报仇指日可待,可听这前言不搭后语的……
那人嘿嘿一笑,指着天对着地:“姑娘只需记得,仇恨蒙蔽心智……”
白衣翻卷,两道修长的身影隐入传送虚境消失不见,只有那人的余音随风飘荡,意境深长。
“有人想记得,自然就有人想忘记。六道同行,何处不重逢呐……”